“赵远!”
他搀扶他坐起,这才发现,他脸色惨白,嘴角有血迹渗出。
他呼吸极弱,比刚才更弱,几乎风一吹就散了。
贺酌彻底慌了神,急忙摸出手机想打120,可手剧烈颤抖,几乎快拿不住手机。
赵远握住他的手:“别……”
“我送你去医院……我送你去医院……”
贺酌要背他去医院,可赵远拦下他的手:“没用了……我这具身体……已经撑到尽头了……”
“迟括,你……你陪我说说话……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段……可以吗?”
贺酌眼眶湿热,情绪崩溃:“你骗我?”
他笑了笑:“是,我……骗了你。”
“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有我死了,才没有人威胁……到你,这件事才算彻底了结,”他呼吸急促,“你也才能和鱼中村彻底割断,回到你原来的……生活。”
贺酌全身颤动,声音沉痛:“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我知道,但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补偿了。”
如果他的死,能换来他一生安宁。
那他的死,便是值得。
赵远望着头顶蓝色的天,声音遥远而缥缈:“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好在老天待我不薄……让我在最后一刻……还能有机会和你坐在一起……说说话。”
“迟括,你答应我一件事……可以吗?”
贺酌收紧手臂:“好,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去做。”
“带孟奶奶一起离开这里吧。”
贺酌看他。
他像油尽灯枯的老人,缓慢地说着:“斩断跟鱼中村的一切,不要……不要再回来了,这里不值得。”
“好。”
“不要把自己困在过去……好好活下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好。”
“就让这一切……彻底结束吧。”
“……好。”
他欣慰地笑了。
“迟括,对不起。”他眼神开始涣散,最后一刻,心跳反而疯狂跳动,试图挽救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是我连累了你。”
贺酌身形一僵,定定地看着他:“你,不怪我?”
“没有。”赵远靠着他的肩膀,轻微地摇了摇头,“迟括,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你……不要自责。”
贺酌扶着他的肩膀,咬紧牙关,极力隐忍着。
这么多年来,贺酌虽然表现的不在乎,觉得自己没错。
可当年的场景,太过残忍,即便他说不在意,觉得自己没错,但带赵远走那条黑巷的人是他,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到无动于衷,心无芥蒂,毫无负罪地生活。
他还是害怕赵远责怪他。
埋怨他带他走那条路。
如果不走那条路,赵远也不会被绑架。
他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贺酌垂下头,掩饰眼里的酸涩:“……好。”
“那你呢?”嘴角的血越流越多,他呼出的每一道气息,都仿佛千斤般重,“迟括,你怪我吗?”
“没有。”贺酌摇头,“我也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赵远释怀一笑:“那、那就好。”
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半截手臂,一如当年他们在一起做的手势。
贺酌愣住,怔怔地看着他那半截手臂。
无数回忆像潮水般涌进脑海里。
那一刻,他梦里重复了无数遍的场景,终于再次变成了现实。
贺酌熟练地抬起手掌,正要碰上他手肘,他的手却在那一刻突然失去力气,瞬间软了下去。
贺酌猛然扣住,接住了他软下去的手臂。
肩上的男人一动不动,连那极其微弱的呼吸,也在此时消逝了。
贺酌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维持着握住他手臂的手,久久不动。
眼眶里的那滴泪,终究冲破隐忍,夺眶而出,滴落在毫无生机的男人身上。
泪渍很快被布料吸收,正如和他那儿时的光一样,在此刻彻底湮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酌的手终于动了动,缓缓抬起赵远的的手臂,继续刚才未完的动作。
掌心与手肘相触。
没有当年响彻的击掌声,也没有当年的彼此会心一笑。
只有彻底沉没进岁月长河里的宁静和安详。
江幼希在赵家没看到他们,立马赶到海边。
他们果然在那儿。
江幼希走过去,正要出声,就看到早已闭眼,一脸安详的赵远。
他脑袋无力地倒在贺酌的肩上,嘴角鲜血溢出,脸色紫绀,早已没有了呼吸。
江幼希彻底定在原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再也发不出。
最后那抹晚霞被淹没,夜幕逐渐来临。
他们坐在长椅上,久久不动。
安宁、死寂……
仿佛一幅永久的雕刻画像。
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