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物体黑乎乎一团,在火把跳动的光线下,勉强能辨认出是个人形——一具严重碳化的焦尸。
尸体被抬到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由于方才大雨的浇淋,焦黑的表面湿漉漉一片,更显狰狞可怖,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焦臭与湿冷的诡异气息。
周围的锦衣卫屏息凝神,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苏乔。
苏乔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尽管心中对萧纵的担忧未完全散去,但一旦面对需要她专业能力的现场,冷静与专注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她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素布手套戴上,蹲下身,开始初步检视。
火把的光足够明亮。
她先整体观察了尸体的姿态和表面状况,然后凑近,仔细查看焦化皮肤的裂口、骨骼暴露的程度、以及一些尚能分辨的轮廓。
“死者,男性。”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客观,“根据骨盆形状、颅骨大小及骨骺愈合情况初步判断,年龄大约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
她伸出手,谨慎地触碰、按压尸体的四肢和躯干关键部位,又仔细观察了头颈的朝向和姿态。
“值得注意的是,”苏乔微微蹙眉,抬起头看向萧纵和围拢过来的赵顺、林升等人,“死者全身姿态僵直,虽然经过焚烧和可能的坍塌挤压有所变形,但并未呈现出典型的拳斗姿势,或其他因活体被焚烧时极度痛苦而产生的剧烈蜷缩、挣扎形态。结合尸体表面碳化均匀程度和内部组织可能的状态推断……”
她停顿了一下,给出结论:“此人在大火焚烧之前,很可能已经死亡,或者至少已完全失去意识和行动能力。”
此言一出,周围举着火把的锦衣卫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这和刘府意外失火、阖府罹难的初步猜测可大不相同。
赵顺摸着下巴,沉吟道:“如果按年龄推断,这倒很可能是刘诚钢本人。可是……”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具焦尸,“万一有人处心积虑,找来个年龄相仿的替死鬼,再用一场大火毁尸灭迹、偷梁换柱呢?这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身份实在难辨。”
苏乔点头,赞同赵顺的谨慎:“赵大哥所虑极是。仅凭初步体表检验和年龄范围,确实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死者身份,也无法排除替身的可能性。”她摘下手套,继续道,“要得到更确切的结论,需要进行更详细的剖验,检查内脏、呼吸道、血液等是否含有生前吸入烟尘、灼伤或其他毒物反应的痕迹。另外……”
她看向那焦黑的头颅:“死者颅骨保存相对完整。我可以尝试根据颅骨形态,进行面部复原,绘制出其生前的大致样貌。虽然经过焚烧,软组织完全炭化,骨骼也可能受高温影响有些微变形,但主要特征点应该还能捕捉到,可与刘诚钢的画像或熟悉之人的记忆进行比对。”
萧纵一直静静地听着,目光在苏乔冷静分析的脸庞和那具沉默的焦尸之间移动。
此刻,他沉声开口:“有劳了。既如此,便将尸体妥善运回北镇抚司殓房。明日,苏乔,由你主理,进行详细剖验与颅骨复原。赵顺、林升,你二人从旁协助,并调阅刘诚钢所有存档画像、找寻其近亲属或密切往来者以备询证。”
他目光扫过仍在冒烟的废墟,冷然道:“现场勘查继续,扩大范围,每一寸瓦砾都要仔细翻查,任何可疑物品、痕迹,哪怕是一片未烧尽的纸角、一块特别的砖石,都不得遗漏。同时,彻查刘府近日所有人员往来、采买记录、异常动静。此案疑点重重,务必查明是意外失火,还是杀人焚尸,抑或是……金蝉脱壳。”
“是!”赵顺、林升及周围众锦衣卫齐声领命,神色肃然。
命令既下,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那具承载着无数谜团的焦尸被小心地抬上另一辆准备好的板车,覆盖上白布。
苏乔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残骸的废墟,又瞥向已经转身走向马车、背影恢复了一贯挺拔冷峻的萧纵。
雨后的夜,凉意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