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霂沉了嗓,一簇烟灰落在西装裤上,“创世纪中记载,撒旦化身为蛇,引诱夏娃摘下分别善恶树的禁果,偷吃禁果的亚当夏娃被耶和华上帝逐出了伊甸园,人类从此需要面临劳作,苦难与死亡。我教过你,凡事需要认真思考,一只鸟而已,也许并没有看到的那么简单。这个世界很复杂,不是因为漂亮和可怜,就要留下她,说不定日后会带来很多麻烦。有些东西就像禁果,不该尝的,不能尝。”
Oreo很困惑,屏幕上标出大大的问号,“小鸟就是小鸟,为什么要与撒旦与禁果扯上关系?时霂,你真的很奇怪。”
它很固执,也不知是机器人到底不懂人类的复杂,还是机器人有着人类没有的坦白。
时霂弹了弹烟灰,耐心解释:“你可以当成今日的训练。我曾经告诉过你,撒旦会幻化成美丽的模样。你看到的美丽不一定是美丽,天使往往是丑陋的,恶魔才需要美丽的皮囊。”
Oreo说:“我当然记得,我的记忆力可是人类的百万倍!可是你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恶魔才需要美丽的皮囊。”
“因为恶魔需要引诱人类堕落。”
Oreo没有说话了,它需要进行深度的思考。时霂总是会用很复杂的问题,只有人类才能体会的问题,来训练它这个机器人。太强机所难了。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些可爱的小鸟扑腾翅膀的画面,让这只机器人看上去五彩斑斓。Oreo找来的小鸟玲珑可爱,是一只粉紫色的花彩雀莺,在树枝上歪着脑袋,啁啁啾啾,蹦蹦跳跳,撒着娇。
时霂很淡地瞥过那只花彩雀莺,笑了笑,挪开目光,夹烟的那只手难耐地转了转,似乎是腕表挪位不太舒服,又不太像。
他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待机器人思考。思考深度复杂的问题,才能让ai接近人类,他不单单要一款智能管家,他期待有生之年能造出一颗比拟成年人智力和情绪的大脑。
空旷的实验室非常安静,明净的灯光洒落,衬得他面冠如玉。
许是身上流淌着八分之一的中国血统,他的气质里有着很东方的韵味,譬如儒雅、端方,冲淡了西式精英阶层刻在骨子里的冷漠傲慢。
机械电子音滴滴两声,思考完毕。
Oreo用主屏幕正对着时霂,那只彩色小雀莺活蹦乱跳着,“所以,是那只小鸟引诱到你了,你才要抛弃它,它其实什么也没有做错,是你太小气,把自己的错怪到它身上,还说它是恶魔。难怪,人类是有原罪的,这个原罪就是太虚伪。”
“我分析得对吗?时霂。”它洋洋自得。
Oreo的眼睛正对着时霂,屏幕下藏着三百六十度旋转摄像头,军用安防级别,能精确捕捉到人类面部表情最细微的变化,哪怕是天衣无缝的表演也能被它用数据分析出来。
此时,时霂脸上一闪而过的难看被拍摄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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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哈兰又收到了JH那边的来电。
“哈兰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小姐她一整天都没有吃饭,躲在衣柜不肯出来,我们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好,我知道了。你们再劝劝她。”
挂了电话,哈兰在时霂的书房外徘徊,犹豫着该不该敲门。为这事他今天已经烦了先生两回,无一例外,都没用。
先生的决定没有人能够改变。
就在他发愁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男人西装革履,斯文矜贵,碧眸平和地看过来,“有事吗。”
“汪汪——”
“汪——”
紧跟着,两头威猛凶悍的黑犬从时霂身后蹿出来,对着哈兰打招呼,舌头吐动,尾巴不停地甩。
还有一只慢悠悠踱步而来的巨型大猫,高傲地瞥了哈兰一眼,随后倒在时霂脚边打了个滚。
哈兰不露痕迹地退了半步,微笑着打招呼,“晚上好,black少爷,Peach女士还有Kiki小公主。”
black是一只德系杜宾,Peach是一只罗威纳,而Kiki则是一只花豹。
自从宋知祎醒来后,这三只小祖宗就被关在后山的木屋中,如今终于来到庄园内部自由活动,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时霂蹲下去,揉了揉Peach的脑袋,Black见状也凑上来,这两货加起来超两百斤,玩闹时力道也惊人,可男人仍旧岿然不动,结实的手臂将它们搂住。
“先生,是JH那边来电了,说小姐一天没有吃饭,现在还在哭——”
“哈兰,你汇报给我有什么用,是我能让她吃饭,还是能让她不哭呢?”时霂温和地截断哈兰的话,掌心仍旧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动物光滑顺亮的皮毛。
哈兰怔住。到这时已经完全察觉到了不对劲。
先生对这个女孩的心硬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其实没必要的,就算是陌生人,先生也不会如此冷漠,这种心硬更像是刻意为之,到了不顾风度的地步。
先生是善良慷慨的绅士,常年投身慈善,两年前还曾亲自带领团队去往赞比亚参与志愿者活动,资助当地上百个孩子读书,获得了当地总统颁发的荣誉。
就连这只花豹,也是先生从盗猎者手中救下的。当时Kiki还是幼崽,失去了母亲,又要被杀死制成标本,先生带着几名雇佣军,和盗猎者发生冲突,造成了流血伤亡,这才把这只小可怜救回来。先生留在赞比亚亲自喂养了半个月,临走时,它又叫又闹,伤心到绝食,先生心软,于是为它办理手续,一起带回了德国。
所以,为什么偏偏对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孩如此冷硬?
“抱歉,先生,以后不会再拿这件事打扰您。时间不早了,您早些休息。”哈兰恭敬地说完,离开时带上书房门。
时霂眼也不抬,仿佛毫不在意,依旧抚着油光水亮的兽皮,只是速度逐渐放缓,直到最后,他没什么意趣地站起来,看着那只懒洋洋的花豹,沉着嗓:“不吃饭是想威胁谁?为什么就不能乖一点?”
被批评了一通的Kiki很无语。真搞不懂,它恨不得一天吃六顿呢!
它打了个哈欠,呼哧一声,表示抗议。
时霂根本没有看它,只是走到窗边,指尖的烟没有点燃,揉到烂,揉到碎,最后扔进烟灰缸。
结束和纽约那边的跨洋会议,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时霂的精力充沛到古怪,完全没有丝毫困意,他打算去衣帽间拿运动衣,再去健身房做几组卧推。
衣帽间和主卧连在一起,空间很大。西装和衬衫按照颜色和材质分门别类地挂好,腕表、袖扣、领带、皮鞋都有固定的区域,没有分毫杂乱,充满了秩序,如此一来,时霂一眼就扫到那条放在换鞋凳上的裙子。
是那件湖蓝色的法兰绒长裙,被洗净烘干,整齐地叠好。不知是哪个粗心的佣人,居然把裙子放在他这里。
明明都已经把她送走了,怎么还处处都是她留下的残局,等着他来收拾?
来自JH的电话…
Oreo错误的答案…
欲言又止的哈兰…
裙子…
像是无止尽的多米诺骨牌。
时霂走过去,都没看,直接抓起裙子塞进衣柜,裙摆的一角散开,有什么如蝉翼般轻飘的东西落下来。他没看清,余光一晃,那东西已经落了下去,视线跟着低垂,脚步猛地止住。
一片三角形的浅粉色小蕾丝正盖在他那锃亮的、传统英伦式的黑色牛津皮鞋上。
是她换下来的贴身物。
隔着皮鞋,时霂只觉得脚背被灼烧了,这东西仿佛是一团火。
他冷静地滚了下喉结,俯身,长指勾住这片薄蕾丝,将其拾起,脚背处的灼烧感瞬间传到指尖。
衣帽间无人,很静,全空气系统让洁净的气流循环着。
时霂眨了下眼,深棕色的睫毛非常浓密,令他暗蓝的双眼无比深邃。这是欧美人无法摆脱的基因,毛发总是比亚洲人旺盛,他的睫毛,眉毛,手臂上的汗毛,乃至人鱼线以下的毛发都非常浓密,好在他会定时打理修剪,保持整齐。
蕾丝仍旧挂在指尖,轻薄得没有重量似的,就像她一样。那么轻,那么软,抱在怀里,连压手的重量都没有。
时霂并不想回忆昨晚的狼狈,可大脑不听使唤,疯狂地浮现出种种,画面,气味,温度,还有她咬上来的瞬间,毛绒绒的呼吸喷在了他的喉结,非常痒,痒到浑身都爬满了小虫子。
小虫子不停地往他腹下钻,痒到他有些焦躁。
他犯下了罪恶,对这只天真懵懂的小鸟产生了可耻的欲望,他在上帝面前忏悔了整晚。
现在看来,好像没用。
俊美的面容越发冷峻,显得无比森冷。时霂将蕾丝重重攥进掌心,那股瘙痒又一次钻进他的身体,他越攥越紧,明明松手就能放开,可他好像是被撒旦引诱的人类,完全无法操控自己的行为。
他已经尽量忽略掉那只小鸟,一整天,他都保持着冷漠。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道德,克制力,低估了欲望的重力,将他狠狠拉下来。Oreo说的没错,他的的确确被引诱了,他是有原罪的虚伪的人类。
他想吃掉那只鸟,想剥开她的羽毛,抚摸她的鸟喙,抓住她的翅膀,甚至在她脚上戴一条链子。
鬼使神差,脑中闪过某个念头。
他很深地滚了下喉结,尽量让面容保持平静,衬衫马甲笔挺地规训着他发烫的身体,就这样优雅地抬起手臂。
把这片蕾丝放在鼻尖下,像品尝一杯红酒那样,轻轻嗅了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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