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此次‘尿水捐’,无端加征,数额惊人,实乃断我辈生路。我辈小民,别无他法,只能以此等方式,求一个公道。
若官府能明令废止苛捐,严惩倡议之贪官,我等立刻恢复收运,绝无二话。”
南海县令欲开口辩解,却被江孔殷一个眼神制止。
而本地绅董们大多也心向乡里,不愿事态扩大,纷纷出言,暗示此事乃汪剥皮个人所为,与朝廷大政无关。
江孔殷点了点头,缓缓道:“诸位所言,本督办已然明了。汪某人办理不善,浮收滥派,激起民变,其罪难辞。”
他目光转向南海县令,“县尊,你以为如何?”
南海县令此时哪还敢保汪剥皮,连忙道:“全凭霞公裁断!下官驭下不严,亦有罪责。”
江孔殷点了点头,沉声道:“既如此,本督办裁定:一、所谓‘尿水捐’,即刻废止,永不再议。
二、巡警总局总办汪某,革去职务,听候查办。
三、夜香行及各乡农户,即日起恢复收运粪肥,不得延误,以安民生。”
他看向梁桂生等人:“如此处置,梁先生及诸位行会代表,可还满意?”
此言一出,满堂的绅董和行会首脑们都面露喜色,纷纷起身道谢。
江孔殷抬手虚按,继续道:“捐税既免,市面亦需恢复。诸位行尊,夜香一行关乎全城卫生,还望即刻通知下去,恢复收运,勿使佛山再受污秽之苦。”
梁桂生与李灿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抱拳道:“江督办明察秋毫,处事公允。我等着即传达下去,恢复收运。”
一场风波,看似就此平息。大魁堂内众人都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梁桂生等人告辞,即将走出大魁堂时,一名江府的家丁悄然追上,塞给梁桂生一张名帖,低声道:“梁爷,我家老爷请您今夜过府一叙,务请赏光。”
梁桂生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将名帖收好在身边。
是夜,江府。
书房内,香烟袅袅。江孔殷已换下官服,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坐在太师椅上,看到被引进来的梁桂生,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桂生小友,别来无恙?”
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不必拘礼,此乃私宅,非是公堂。”
梁桂生依言坐下,静待对方开口。
江孔殷打量着他,目光深邃:“桂生小友,你可知我为何单独见你?”
梁桂生沉吟片刻,道:“可是为了红花岗之事?达微先生已转达霞公高义,桂生感激不尽。”
江孔殷摆了摆手:“潘铁苍是义士,老夫不过顺势而为。今日找你,是为你,也为这广东的将来。”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省城之事,你们做得惊天动地。李准之死,震动朝野。张鸣岐如今如同惊弓之鸟……你,很好。”
他转过身,看着梁桂生:“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在佛山重立大胜堂,闹出如此动静,真当朝廷是瞎子聋子?今日我能压下此事,他日若换他人来,你待如何?”
梁桂生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霞公之意,桂生明白。然则,洪门存续三百年,靠的不是隐忍退让。清廷腐朽,天下皆知。
桂生所做一切,无非是想为这天下,争一个朗朗乾坤。今日退一步,明日便可能无立锥之地。”
江孔殷默然良久,方才叹了口气:“时局维艰,老夫身在局中,亦知大厦将倾。然则,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锋芒太露,易折。”
他亲手为梁桂生斟了一杯热茶,白气氤氲,模糊了彼此一瞬间的表情。
“桂生小友,”江孔殷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低沉,“佛山乃财富重地,亦是英雄用武之处。如今时局,譬如弈棋,一步错,满盘输。”
江孔殷眼中跳跃着野心与审慎。
“朝廷……气数已尽,明眼人都看得出。但乱世求存,乃至更进一步,需有根基,需有实力。”他身体微微前倾,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老夫在朝在野,尚有些许人脉资财。两广总督之位,并非遥不可及。”
他指尖蘸了杯中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无声地写下一个“庆”字,随即用袖口抹去。
“京师那位铁帽子王,爱财,更爱‘安稳’。一笔足够分量的‘孝敬’,足以让他点头,换掉张鸣岐那个惊弓之鸟。”
梁桂生坐姿挺直,如同他练拳时的桩功。
他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线条。
他沉默着,仿佛在权衡。
江孔殷观察着他的细微反应,继续加码,声音压得更低。
“光复义举,老夫心向往之。然则,起义成功之后呢?若无可靠之人执掌军权,难免为人作嫁,甚至再生内乱。
桂生你出身佛山,根植南海,若能得本地洪门及绅商支持,再加上老夫从旁运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然明确。
他出钱买官,提供上层掩护和政治资本;梁桂生则凭借本地势力与同盟会背景,负责掌握起义后的武装力量。
梁桂生缓缓抬起眼,目光与江孔殷在空中相遇。
他没有立刻承诺,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
“霞公深谋远虑,桂生佩服。”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
“佛山之事,关乎民生根本,亦是民心所向。若能以此为基,徐图大计……未尝不可。”
数日后,“张氏正骨”后院,梁桂生对“大波莲”低声吩咐:
“去见上省城守真阁的高先生,告诉他,佛山根基渐稳,时机或将至。望他能协调各方,筹谋于年末……发动光复之役。”
大波莲重重点头,脸上身上的皮肉抖起一阵波浪,“生哥放心!”
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梁桂生独自站在院中,望向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是广州的方向。
他缓缓摆开拳架,气息沉凝,仿佛在积蓄着石破天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