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天字码头的江风带着湿暖的水汽,吹拂着码头上的人群。
送别胡汉民赴南京就任临时政府秘书长的仪式上,各界代表、军政府要员云集,气氛看似热烈,却掩不住一丝权力交接的微妙与复杂。
胡汉民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位秘书和数名贴身卫士,显得十分低调。
与众人一一握手话别,胡汉民最后来到了梁桂生与陈炯明面前。
“展堂先生,此行赴金陵,前程远大,桂生在此预祝先生大展宏图,成就共和伟业!”梁桂生语气诚挚。
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复杂情绪,有对未来的憧憬,亦有对广东故地的深深牵挂。
胡汉民一手拉住陈炯明,两人的手叠放在一起,用力握了握。然后转向这个护卫他多日革命小兄弟
“竞存,桂生,”胡汉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恳切凝重,“我此去南京,广东这副千斤重担,就交给竞存兄你了。望你联合诸位革命同志把握好,桂生会全力助力与你的。”
他略略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清晰听见:“广东,是我们革命党人第一个真正掌握的光复省份,是孙先生和无数同志心血所系,更是未来北伐、问鼎中原的根本基地。
此地万不能有失,亦不能陷入内耗纷争。”
他的目光先看向陈炯明:“竞存,你老成谋国,善于统筹,执掌都督府,望你能总揽全局,调和鼎鼐,使粤省政令畅通,民心安定。”
随即又转向梁桂生,眼神中带着更深的期许:“桂生,你勇毅果决,善于治军,是为干才。
望你听从竞存兄号令,相辅相成,共保广东这片革命热土!”
他用力抓住紧握的两人之手晃了晃,言辞愈发恳切:“我知道,二位性格迥异,处事或有不同。但大敌当前,革命未成,切莫因些许意气或权位之念,坏了同志情谊,误了革命大局!
广东稳,则革命有后方;广东乱,则全局皆危。望二位能以大局为重,同心同德,将广东真正打造成我革命党人稳固的根据地!”
梁桂生能感受到胡汉民手掌传来的力度和温度,也能察觉到身旁陈炯明身体一瞬间的微僵。
他当即肃容,沉声应道:“展堂先生放心,桂生谨记教诲。必与竞存兄通力协作,内安广东,外行北伐,绝不敢因私废公,有负先生重托!”
陈炯明也立刻换上郑重的神色,接口道:“展堂兄肺腑之言,竞存铭记。必当与桂生兄弟和衷共济,经营好广东,为我革命事业奠定坚实根基!”
胡汉民见二人表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再次用力握了握他们的手,这才松开,转身登上了前往香港去上海的客轮。
汽笛长鸣,客轮缓缓驶离码头。梁桂生与陈炯明并肩而立,望着江心远去的船影,两人面上皆是肃穆,心中却是波澜各异。
胡汉民走后,陈炯明顺理成章接任广东都督。
城防军司令部。
“灿哥,”梁桂生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侍立的李灿道,“你看这账目,四县民团连我们城防军,林林总总加起来近万人,吃饷的多,能用的少。厘卡收上来的银子,倒有三四成不知去向。”
李灿上前一步,道:“生哥,各县各乡的团练多是本地士绅把持,我们派去的人说话不太管用。前日顺德陈村那边,还闹出过打架的事……”
梁桂生转过身,将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要立稳足,首先要把我们自己的堂口经营妥当,多去请教一下江孔殷、陈会长和林老太爷,怎么搞实业,怎么处理丝绸茶叶,怎么朝洋人那里卖。要让钱来得长久!”
他缓缓地说:“灿哥,你去办三件事。”
李灿神色一凛:“但凭大龙头吩咐!”
“第一,去请江孔殷出面,重新编练佛山镇的民团。大胜堂外八堂的弟子,凡练过武的,全部到佛山民团去当队官、哨官。
再请大师兄陈盛,去新会请部分人手过来,最好是洪圣馆(蔡李佛拳在新会的武馆)弟子。”
“明白!咱们的弟子知根知底,放在民团里最好不过。”
“第二,”梁桂生点了点账册上的各个厘卡,“这些税卡,你带人亲自去查。凡有贪墨勒索、私放商船的,不论是谁的人,一律报省警察厅陈景华那里依律法办。
江孔殷推荐的那个钱粮师爷,若敢耍花样,连他一起办!”
李灿眼中闪过厉色:“早该如此!昨日还有商人来诉苦,说勒流镇的卡子额外收‘保护费’。我这就去剁了那些伸得太长的手!”
梁桂生点点头,语气稍缓:“第三,也是要紧的,你去见见顺德商会的陈会长,就说我梁桂生请他牵头,召集四县士绅,商议兴办实业的事。”
李灿一愣:“办实业?”
“光靠收税能撑多久?”梁桂生敲了敲账册。
“现在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蚕茧、生丝,这些都是宝贝,却只能廉价卖去省城、香港。我们在佛山办的缫丝厂,机器已经装好了,缺的是桑田和熟手工人。
你告诉那些士绅,愿意合股办厂、扩种桑基的,军政府给予三年免税,产出由我们保价收购。”
李灿恍然大悟,击掌道:“妙啊!这样税源广开,百姓有活路,咱们的饷械也有了着落!”
寒风吹过珠江,卷起都督府窗棂上的碎屑尘灰。
陈炯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望着案头堆积的财政报表,眉头锁成了川字。
“竞存兄,”“廖仲恺手抖着一份报表,摇着头,“四县税金又短了三成。宇龙那边催要饷械的公文已经摞了一尺高。“
陈炯明尚未答话,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梁桂生披着墨色斗篷进来,肩头落满细绒绒的水珠,却掩不住一身精悍之气。
“桂生来得正好。“陈炯明急忙起身,“四县税金为何总是不足?“
梁桂生解下斗篷,露出暗绿色将校服:“正要向都督禀报此事。今日我去顺德巡查,撞见三路民团为争厘卡械斗,若不是我带着城防军的人马弹压,怕是要出人命。“
他走到炭盆前烤火,火光映得眉峰如刀:“现在的民团,多是当地豪强把持,收上来的税金七成进了私囊。我有个主意,不知成不成?“
话音未落,姚雨平裹着寒气闯进来,将马鞭重重拍在桌上:“陈都督,竞存兄,北伐在即,我的兵都快揭不开锅了!“
梁桂生转身与陈炯明对视:“宇龙兄稍安勿躁。我正要提议,将四县民团整编为保安团,由城防军抽出部分人担任队长,厘卡统一保安团派兵驻守。“
陈炯明皮笑肉不笑地抽动两下嘴角:“你那些江湖兄弟,管得了账目?“
“管不管得,试试不就知道了,要不,怎么收厘金?“梁桂生从怀中取出一本名册,“这是保安团的三百各级队官名录,个个识字会算,明日就派去各厘卡当监理。“
三日后,佛山镇厘卡前上演好戏。
“凭什么查老子的账!“民团首领赵老四瞪圆双眼,带着几十个持棍棒的团丁围住厘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