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黔娄不解其意:
“隐伏是......”
“不是隐伏,是隐覆。天覆地载的覆。
听说过射覆吧?这是术士们喜欢玩的游戏。置物于覆器下而暗射之。(用盒子类的器物把东西扣起来,然后猜扣的是什么)
此为以物覆物。
而王扬是以言覆言。
他真正要说的话,都隐在他的覆言之下,一字不需改。
如果说曲辞尚能曲解,那隐覆之言则是固定的。即便真有偶然误撞,也不可能次次误撞。
王扬隐覆之多,我亦不敢言我已全部解出。不过通览我已解出的这五处,已能确定这是有意隐覆,而非偶然。
先说第一处。
我问王扬是否知道巴东王造反,他回答中先说春秋如何如何,又说巴东王‘矫矫之龙’,他突然用这个词,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矫矫之龙,典出何处?”
“呃......”
庾黔娄不能答。
“所以让你多读诗嘛。此典出春秋时诗。一说是介子推所作,一说是舟之侨所作。其词亦有所异。王扬用的应该是‘有龙矫矫,顷失其所。一蛇从之,周流天下。’龙即喻巴东王,蛇为王扬自指。此诗下一句又能对得上,即‘龙反其渊’。‘龙反’二字最为关键。
别忘了,我的问题是‘你知道巴东王是造反吗’,而‘龙反’两字已经是王扬明确给出的立场,就是他知道巴东王是造反。再下一句‘一蛇耆乾,独不得其所。’则龙蛇最后异路,再次表明两人非同一路人——”
庾黔娄:(⊙ロ⊙)
“——看懂这一处隐覆,再听王扬说春秋之义、内镇外攘这种曲辞,便能有更深的理解。所以我说王扬的暗语是环环相扣的,一层是隐覆,一层是曲语,彼此勾连,相互照应。他先说春秋大义,既是表明尊天子,安社稷,同时也是为下面‘矫矫之龙’的隐覆作线索,让我往春秋时的典故上想......”
庾黔娄听得目瞪口呆!!!
还......还能这么玩???!!!
“......我听懂他表明立场之后,便说他‘说降之才,仿佛郦生’,问他巴东王麾下还没有擅说人降的郦生。这里我也学他用了一个隐覆。只不过用得没有他巧妙顺滑,既无线索,又有些涩滞。你既习汉史,可能猜到我用的是什么隐覆?”
庾于陵还在震愕之中,脑子是木的!
哪知道父亲用的是什么!
再说你自己都说没留线索!这上哪——
庾易知道儿子猜不出,便直接公布答案道:
“郦生不只能说降,还能为内应。《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言:‘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此郦食其为广野君之始。所以我问他,巴东王麾下还有郦生吗?我此问用意有二,一要问他是不是内应?二要问他是自己干和其他人一起......”
庾黔娄只觉恐怖!!!
庾易则说得起了兴,素日里惯常平淡的神情,此刻愈发生动起来:
“......我当时也担心王扬可能听不出,但没想到他回答说‘如郦生者却不必多有’,不过这句并不能代表他听懂了,可能只是明意上的回答。他也怕我以为他没听懂,所以他又用了四个字,叫‘风雷炫焕’,然后说‘与物时行’,再然后言‘先生虽亢贞自高’,这三处其实都在隐覆同一句,即杨雄《太玄经》中的——
‘雷风炫焕,与物时行,阴酉西北,阳尚东南,内虽有应,外抵亢贞’,他点出此句前后,独留中间,是要告诉我两件事。第一、‘内虽有应’即内应,意思是说他听懂了我的隐覆,自承就是内应。第二说‘阴酉西北,阳尚东南’,西北为荆州,东南为建康,他以建康为阳,以荆州为阴,既明正统,又言胜负。只是他到最后还是没明说内应到底有几人......”
庾黔娄都听傻了!这两人居然还聊上了!!!
不对,他们本身就在聊,是聊中还有聊!
至于什么“没明说内应”......
父亲啊父亲,他就是真说了那也不叫明说啊!!!
“......我还是不放心,就说不是光有时势就能成的事,问他时势改了怎么办。意思就是问:他这个内应到底靠不靠谱。
他回答我引用古事,说祖逖闻鸡起舞,北伐中原如何如何。我刚开始以为这只是暗意中的曲言,表己忠义,矢志不变,可听他突然又说回门户身家上,我又觉得有些奇怪,还以为他再次提醒我巴东王是想动真格的,全家性命要紧。等听到‘死者不可生’一句时,再联系前面的男儿如何如何,我这才明白,这也是隐覆!隐的是班固的《咏史》——
‘死者不可生。上书诣阙下,思古歌鸡鸣’!仍然是点出前后两句,而以中间句表意,即‘上书诣阙下’!王扬的意思是:他做内应,不是单干,而是给天子上了书!所以这首诗后面又有‘晨风扬激声’一句,扬就是指他自己!隐覆绝妙......”
庾易啧啧而叹,庾黔娄继续呆若木鸡......
“我听说他做内应是通了天子的,有些振奋,但怕时间来不及啊!所以就说道远路遥,既问他得手的把握,也问他上书的把握。毕竟路程远,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是天子可不是说上书就能上书的。”
“他回我说‘庙疑已决,定于神算’,又说‘顺流而下,折冲江湖,帆樯疾进’,曲辞就是他送信的速度快,并且自有筹算。同时又是隐覆潘岳的《太宰鲁武公诔》——‘使夫庙疑,定于神算。掩讨逆节,折冲江湖。’依然是点出前后句,以中间为隐。中间即“掩讨逆节”!这是说他和朝廷内外相应,讨平叛乱!”
庾黔娄:(」゜ロ゜)」 (」゜ロ゜)」 (」゜ロ゜)」
庾易左右一提袖,神采飞动,仿佛一下年轻了许多:
“我这一听当然激动了!就开始说部曲的事儿,征部曲佐叛军,这可是大忌啊!
他说‘世家不出兵,何以表诚?又何以立功?’
向谁表诚?自然是天子!
立功为何?戴罪立功!
这才是世家降叛后的出路!
然后他又说‘出车彭彭,旂旐央央’,这隐覆的是《诗经·小雅》中的《出车》,下一句是‘天子命我’!则其上书中必然有调部曲为应的计划!并且有信心天子会许可!此又契合之前的专征之义——”
庾黔娄越听越“毛骨悚然”,只觉自己诗学不行,竟连话都听不懂了!喃喃道:
“‘不学诗,无以言’,圣人诚不我欺......”
庾易本就想鼓励儿子于诗学一道多加勉励,此时欣慰颔首:
“不错,正当——”
他说到这儿突然一怔。
难道王扬知我深浅,故比量难易,将这最重要的几处隐覆都设成我能解开的程度。所以这几处隐覆用典非诗即史,唯一一处《太玄经》还是因为我曾经喜欢谈玄(见76章),这是考虑到我长处所在?!
(庾易长于诗、史,庾黔娄继史而不能继诗,属于家学。故而让弟弟读《后汉书》,又说自己反复读史记汉书(见42、43两章)。所以庾易常刻意引导儿子读诗,说“既要钻汉史,便不可不读汉诗”,又要把汉铙歌十八曲和《汉书驳议》一起考庾黔娄(见328章),这是让儿子像自己一样,诗、史双修之意。而庾于陵则不承家学、独修儒术,所以和家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为此庾易给两个儿子安排的路也不同,大儿子直接地方官起家,已经做到州部中层,二儿子则先入郡学再入国子学,要走中央路线)
庾易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一起陷入“毛骨悚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