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不像东市那天晚上的欢呼声那么震耳欲聋。
这哭声。
是压抑的。
是低沉的。
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
李渊看着。
看着那一具具薄皮棺材。
有的甚至连棺材都没有,就是用草席卷着。
后面跟着披麻戴孝的亲人。
有的手里还拎着刚领到的蜂窝煤炉子。
炉子里的火很旺。
可是。
那个能烤火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是谁家的孩子?”
李渊指着队伍末尾的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孝衣,手里抱着个牌位,冻得小脸通红,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看着……也就跟丽质差不多大吧。”
裴寂看了一眼,叹息道:
“陛下,那是城南老刘家的孙女。”
“老刘头是个铁匠,当初大安宫在建的时候,这老刘头还来帮忙来着,前些日子为了给孙女省口炭,把自己给冻死了。”
“听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没烧热的汤婆子。”
李渊的心,抽搐了一下。
铁匠。
为了省口炭。
冻死了。
而现在,满城的铁匠都在日夜赶工,造那些能救命的炉子。
这讽刺吗?
这太讽刺了。
“那又是谁?”
李渊又指了一个。
那是个老妇人,趴在一口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昏厥过去。
“那是张屠户的老娘。”
萧瑀低声说道。
“张屠户身强力壮的,本来能熬过去。”
“可是那天晚上,为了去抢最后一批高价炭,被人……被人打死了。”
“就为了那筐炭。”
李渊闭上了眼睛。
不想再看了。
可是那哭声,那白色的幡,那漫天飞舞的纸钱。
却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怎么也挥之不去。
“煤价降了。”
李渊喃喃自语。
“炉子也有了。”
“甚至朕还让你们去捐了。”
“可是……”
“还是死了这么多人。”
“陛下……”
封德彝小声劝道。
“这就是命。”
“天灾人祸,非人力所能及。”
“您已经做得够好了。”
“若不是您的蜂窝煤,这长安城恐怕要死更多人,今年比起前些年头,已经好太多了。”
“我知道。”李渊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杯:“那太平盛世,每年也都有冻死的人,何况现在这天下刚定呢。”
“这是天灾,不是人祸,只是看着这场景,有些不舒服罢了,来,给朕倒酒。”
封德彝把酒倒满。
酒是好酒,那是李世民昨晚送来的贡酒。
在寒风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一杯。”
李渊举起酒杯。
对着那条白色的长龙。
对着那漫天的纸钱。
对着这繁华却又残酷的长安城。
“敬你们。”
“朕无力回天,只希望你们好走。”
哗啦。
酒洒在雪地上。
融化了一小片积雪。
露出了下面黑色的泥土。
那是这大唐最真实的底色。
与此同时。
甘露殿。
李世民也在看。
不过他看的不是窗外,而是手中的奏折。
那是京兆尹刚刚送上来的武德九年冬,长安因灾死亡名录。
厚厚的一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
都标注着死因:冻死、饿死、病死、踩踏致死、斗殴致死……
李世民的手在抖,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头,此刻荡然无存。
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他用煤山打败了世家,拯救了苍生。
可是看着这本名录。
他才知道。
这场仗。
没有赢家。
“三千八百二十一人。”
李世民念出这个数字,声音沙哑。
“这还只是长安城内。”
“城外呢?”
“关中呢?”
“整个大唐呢?”
房玄龄站在下首,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个数字,太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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