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曼淑看着那些简陋却高效的流水线,攥紧了手帕。
拿起一颗手榴弹,又拿起另一颗,发现上面的刻槽深浅、间距竟然分毫不差。
陈锋指着图纸上。“陈小姐,我要的不是作坊,是标准。这叫公差。我这厂里出去的任何一个零件,换到另一把枪上都能直接用。”
陈曼淑手指猛地收紧。
在这个连螺丝钉都要进口的年代,这种工业化的野心和标准,比拥有几千条枪更让她心惊肉跳。
武装,她见得多了。但工业,哪怕只是雏形,在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叫‘鲁西一号’破片套件。给手榴弹穿件铁背心。”陈锋把图纸递给旁边的老工匠,“咱们的火药不行。但套上这玩意,一颗手榴弹出去,十米内,神仙难活。”
他转过头,看着陈曼淑,目光灼灼。“怎么样?现在我有人,有枪,有地盘,甚至有范筑先范专员这面大旗。现在就缺你的帮助了!”
“我这不是带商队来了吗?”
“明人不说暗话,我需要的不是你亲自带队来,我需要的是长期稳定的商业发展。而且,你来的正好,你不来,我也打算找你了,我现在急需大量镪水。”陈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镪水?”陈曼淑蹙起眉。视线扫向了角落里的陶罐。
“嗯。没有强酸,兵工厂的无烟火药就造不出来,复装子弹的威力就上不去。”
“你们都能自己做无烟火药了?”
“是啊。”陈锋笑了笑,“除了急需的镪水,我还缺特种钢,磺胺,奎宁,甚至……能造出炮弹的设备和图纸。要是有工程师就更好了!”
“你还想要什么?用不用我给你买两架飞机?”陈曼淑咬着牙。
“那感情,我让人去学........”陈锋瞥到陈曼淑杀人的目光,咳了一下转移话题。“咱们这不是合作吗!互惠互利!”
“这样,鲁西北境内,你陈家的商队,我保他畅通无阻,没人敢收一个子的过路费。”陈锋伸出手指,“所有缴获的非军用物资,洋酒,雪茄,咖啡,都以市价三成的价格,独家卖给你。”
他又按下一根手指:“范专员马上要成立第六区抗日游击司令部。你陈家,可以在我们治下任何一个县城开商号,我给你独家经营权和优先权。”
最后,他看着陈曼淑的眼睛,一字一句。“未来,我兵工厂造出来的东西,你有优先购买权。”
陈曼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陈锋带着她走出了兵工厂,来到了西郭村村口。
孔武拿喇叭,对着围观的百姓吼。
“奉山东省第六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令,即日起,清算高唐、夏津、禹城等八区之内,所有附逆土匪、恶霸之田产,无偿分予无地、少地之贫苦百姓……”
“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从今天起,谁种的粮食,就是谁的!”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陈曼淑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狂热而真挚的笑容,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扭头看向陈锋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陈锋给她的,不是一桩生意,而是一张入场券。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指挥若定,杀伐果断,明明是八路军,行事却比任何一个她见过的军阀都要霸道、有效。
一种荒诞念头在她心底升起,这哪里是八路军,分明是一个正在被她养成的乱世枭雄。
“镪水,一个月之内,我给你搞来第一批。”陈曼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就当是,我陈家送给陈队长的见面礼。”
“啊?那怎么好意思!”陈锋挠了挠头。“我不能不要,不然就太不给陈大小姐面子了。”
陈锋身子前倾,逼近陈曼淑。“陈小姐,这世道,金条能买命,但买不来靠山。我陈锐之这三个字,以后在鲁西北就是最硬的通行证。这买卖,是你赚了。”
“走!老孔,分田地的事让别人干,咱们回县城给陈同志接风洗尘!”
陈曼淑深吸了一口气,跟上了他们。
陈锋带人回到高唐县,在大门口勒住了马。看着陈家商队卸下一包包的纱布、粮食和食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听风跑了过来。“队长,范专员发电报了,三日后,在聊城召开第六区抗日动员大会,正式成立司令部。指名道姓,要你这个副总司令必须到场。”
陈锋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南边。
‘济南,怕是快守不住了。’
“是该露个面了。”他轻声说,“走!半斤,跟我们一起吃饭去!”
风中似乎传来了黄河对岸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