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牵起嘴角,一路往里走。
走了二百多米,就开始见到人了。路两边,每隔十几步就蹲着一个游击队员。有的在清点物资,有的在搬箱子,有的在……记账?
空地上,六辆骡车排成一排。车上码着木箱和麻袋。
场子中间用弹药箱弄了个简易的桌子。上面马灯旁摊着账本,旁边放着算盘和冒热气的茶。
陈曼淑坐在一口弹药箱上。
旗袍外面裹着一件灰布袄,头发拢在脑后,用一根铅笔别住。右手捏着笔,正在账本上写字。
“司令!”
有游击队员发现了陈锋,敬礼的声音惊动了陈曼淑,她抬起眼皮,眸子中倒映出陈锋的身影。
“陈长官。”
她搁下笔。
“来得正好。我这边人手不够搬东西。”
陈锋张了张嘴,又看了看空地上井然有序的场面。
“……这是怎么回事?”
陈曼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带人来接应你的时候,济南往南的官道上全是逃难的。日本侨民、汉奸商贾、伪军散兵。到了十里亭的时候,守关卡的就两个伪军班,十九个人。”
她顿了顿。
“白石签的特高科免检通行证,济南城里传出来的毒气弹消息,加上'金老板要在南边设防疫隔离区'这句话。十九个伪军,缴械用了三分钟。”
陈锋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逃难的人就来了。”陈曼淑翻开账本。“日本侨民三十七户,共计一百四十三人。汉奸商贾十二家。散兵游勇若干。过隔离区,每人二十块现洋。带货的另算。不交钱的,原路返回。”
她皱了皱鼻子。
“合计收现洋三万一千四百块。黄金十七两。日元八千。另有绸缎、罐头、洋酒若干,未折价。不得不说...这无本的卖卖确实赚钱啊!”
陈锋眼角抽了抽。
“鬼子呢?铃木没派人追出来?”
陈曼淑放下茶杯,偏了偏头。
“追了。一个小队。三十二人。”
“在哪?”
“已经埋了。”
陈锋脚步一顿。
“……埋了?”
陈曼淑站起身,拍了拍下摆的灰。
“铃木的侦察小队到关卡的时候,我让人拦住盘问。那个小队长起了疑心,手都摸到枪套上了。”
她往东边的密林方向看了一眼。
“日侨商会的几个头目比他急。毒气弹的消息把他们吓破了胆。一个姓田中的理事拍着胸脯跟那小队长说,林子里有国军大部队的踪迹,他亲眼看见的。让皇军赶紧进去搜剿。”
陈锋咽了口唾沫。
“然后?”
“自然有人在里面等着。”
陈曼淑的语气很淡。
“三十二个人进了林子。吹箭、竹签陷阱、绊绳套索。从第一个人脖子上中了淬毒吹针开始,到最后一个人被从背后抹了脖子,前后不到四分钟。没响一枪。”
陈锋沉默了三秒。王癞子,韦彪的旧部。广西狼兵。丛林战专家。让他们在密林里阴人,跟把鱼扔回水里没区别。
鬼子那个小队长再精明,踏进林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不是鬼子菜。是那片林子,不属于他们熟悉的战场。
“尸体挖了坑,埋了。武器全在那边第三辆车上。三八大盖三十二支,歪把子两挺,掷弹筒三具,南部十四手枪一支。子弹四百八十发。”
陈锋使劲揉了揉太阳穴。
他跑了七里地。满脑子想的是陈曼淑被追兵堵在官道上,一千多游击队员跟日军正面对射,血肉横飞。
结果人家坐在弹药箱上喝茶记账。
“这笔账。”陈曼淑将账本往前一推,指尖点在最后一行数字上。“济南逃难侨民的买路钱,合计现洋三万一千四百。日军先头小队的武器装备折价两千。总计三万三千四百块。”
她抬起眼,目光清冷。
“按规矩,三七分。我七你三!”
陈锋扫了一眼账本,将视线重新放回陈曼淑身上。
千言万语在嗓子眼里转了三圈,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嬲你妈妈别。活祖宗。咱二八分吧。我拿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