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你这个异端为什么不躲起来!”
骂声此起彼伏,有人试图往前冲,被士兵拦下,局势开始失控。
“胡言乱语–”
“亵渎!圣水是神圣的!”
烂菜叶和石块开始飞向石台。
查理厉声呵斥,命士兵上前维持秩序,但人群的情绪已被点燃。
怀疑的火焰并未因演示而熄灭,反而因触及根本信仰而燃得更旺。
希尔公爵在杂物袭击下狼狈躲闪,眼中却闪着固执的光芒。
“安静!”查理拔剑出鞘半寸,寒光乍现,喝声带着战场磨砺出的威严,暂时压住了最前排的骚动。
但后面的怒骂仍未停歇:“查理队长,你也要庇护这异类吗?”
“议会绝不会允许这种蛊惑!”
就在这沸腾的混乱顶点,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高处传来,如冰泉泻落,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
“那么,就让议会成员们亲自看看,他们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所有人仰头望去。
广场东侧,连接钟楼的露台上,一个戴着银丝面纱的白衣身影悄然显现。
风拂起她及腰的长发和轻薄的裙裾,阳光下,她宛如突然降临的神明,又像一幅突然活过来的古典壁画。
是宿眠。
她手中捧着一幅蒙尘的油画,画框古旧。
她没有看台下任何人,只是将画框小心倾斜,让正午的阳光清晰地照亮画面。
正是那幅铁砧要塞全景图。
在充足的光线下,矿洞穹顶那些曾被误认为“死婴鬼影”的扭曲暗影,其轮廓与下方矿工肩头“鬼影”的轮廓,形成了精确的对应。
“矿洞顶部,”宿眠的声音不大,却借助高处优势清晰地传开。
“被人为凿刻成了特定的形状,当光线从特定角度,比如矿工手中的油灯,顶部岩石缝隙的投影,就会恰好落在矿工肩上。”
她指尖轻点画布上几个关键的凸起处。
“所谓‘死婴的倒影’,不过是光与影的把戏,一场精心策划、用以制造恐慌、掩盖真正瘟疫来源的把戏。”
广场上陷入了某种茫然的寂静。
人们努力消化着这颠覆认知的画面信息,所有人都知道,瘟疫爆发的起点就是铁砧要塞。
而现在却告诉他们,邪灵只是谣言,和旧圣女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宿眠将油画交给身旁一位士兵示意展示,自己向前一步,面纱后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或震惊、或困惑、或愤怒的脸庞。
最终,她抬手指向远处那片终日笼罩的、灰黄污浊的天空,以及空气中肉眼可见的浮尘。
“真正的瘟疫,不在矿洞的石头里,不在所谓的鬼影中。”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在这里。”
“在磨坊渡每时每刻都在呼吸的空气里,是那些日夜不休的磨坊排放的烟尘,是渡口焚烧废物的浓雾,是弥漫不散的雾霾。”
“它侵蚀肺部,使人咳嗽、发热、最终死亡,铁砧要塞的悲剧,不过是有人利用恐惧,转移视线,掩盖这场缓慢的屠杀。”
全场哗然。
如冷水泼入滚油,瞬间炸开。
恐惧找到了新的、更切实的靶子,长期被压抑的对污浊环境的不满与对自身病痛的恐惧,混合着被愚弄的愤怒,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