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学士,”李达终于上前半步,声音轻微。
“夜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咱们带的粮饷有限,这官道旁的流民何止数千,便是把所有粮草都散出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救不过来的。
我们还有任务在身,不能在此多做拖延。”
流民如蚁,绵延数里,他们随身携带的粮饷仅够缇骑自用与沿途周转,若要赈济所有灾民,无异于痴人说梦。
林约望着那些蜷缩在泥泞里的身影,想起那对母子的惨死,又不甘心看着他们,一个个饿死在天子脚下。
见林约沉默不语,李达叹了口气,又道:“天灾无情,历年发大水,死的人还少吗?
咱们终究是办差的,江南水患的核心在苏、松二府,那里才是重中之重,先去查明灾情,才是正事啊。”
林约猛地转过身,厉声道:“不过是太湖漫灌而已,何以让百里之外的镇江府流民遍野?
分明是贪官污吏横行,欺上瞒下,借着水患兼并田亩、克扣赈粮,把百姓逼上绝路!”
他眉头紧锁,面露浓重忧色:“连毗邻应天府的镇江府都如此,苏、松二府作为水患核心,又会是何等景象?怕是早已成了人间炼狱!”
说到此处,林约眼底的悲戚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狠辣。
“既然那些官员不想赈灾,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取纸笔来!”林约猛地呵道,“我要即刻上奏陛下,痛陈江南利害!”
回到驿站房间,林约迅速铺开笔墨,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疾走,墨痕飞溅。
他引经据典,历数历代灾荒惨状。
“昔王莽之乱,民相食,白骨蔽野,西晋永嘉,天下饥馑,易子而食。
今江南水患,官吏匿情,赈粮被吞,流民嗷嗷待哺,饿殍相望于途,若再不从严从速处置,恐生民变,动摇国本!”
他笔锋一转,字字铿锵:“陛下乃圣明天子,扫清寰宇、再造乾坤,当知民心为邦本。
江南贪官污吏上下其手,视民命如草芥,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
臣林约,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非虚,恳请陛下从重处置,万死再拜!”
写完奏疏,林约将笔一掷,墨汁溅在纸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沉吟片刻,面色先是犹豫,随即变得无比坚定,对刘忠道。
“刘佥事,你即刻带人回去,把方才那对母子的尸骨挖出.....将孩子的遗骸连同这奏疏,一并送往南京,呈给陛下!”
刘忠想了想,却也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他只管送就是了,反正肯定有其他人解决这事的。
不过片刻,他便去而复返,面色铁青,快步走到林约面前,拱手复命,声音难掩沉重。
“林学士,那母子,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林约一愣,满脸疑惑。
刘忠低下头,闷声道:“属下带人赶到安葬之地,只见到一个空坑,尸骨早已不知所踪。
依属下推测,怕是...被人挖走了。”
“被人挖走了?”林约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这兵荒马乱、饥馑遍地的年月,除了饿极了的流民,还有谁会挖走尸骨?
或许,那母子的遗骸,早已成了他人果腹之物。
良久的沉默,林约猛地攥紧拳头,胸腔中积压的怒火与悲恸轰然爆发,他对着刘忠怒吼。
“刘忠!带人去流民里找,去把尸骨找回来!”
刘忠刚要应声,却又见林约猛地抬手制止,失魂落魄地坐回椅子上。
“算了。”林约面露疲惫,“就算找回来又能如何?不过是又可惜了一个苦命人罢了。”
驿站客房狭小逼仄,油灯昏黄摇曳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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