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他躺在一个大坑底部,坑中满是碎石与泥土,周遭一片狼藉。
……
“我这是……?”
陈阳抬眼望向天边,夕阳已几乎沉没,只余一抹残红悬于天际。
那红色异样地鲜艳,浓稠如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然而方才发生的一切,他却全然忆不清晰。
脑海中唯余破碎模糊的片段。
一片血色的视野,体内狂暴奔涌的力量,以及某种深植于本能,令人心悸的嗜血冲动。
周身传来剧烈的酸软与疼痛。
他心中惊疑,连忙内视己身。
下丹田的道石筑基依旧稳固,上丹田的道韵天光温润如初,皆无异状。
然而中丹田处,天香摩罗却显出了不同。
那原本淡红色的淬血脉络,此刻颜色转为深红,如活物般在炉身蜿蜒盘绕,散发出远比平日浓郁的血煞之气。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阳难以置信,强撑着站起身,脚步虚浮踉跄。
他下意识运转眉心道韵,温润清光自额间漾开。
在道韵天光的回溯映照下,方才那些破碎的梦境般的片段,终于勉强串联起来。
“那是我?”陈阳心中骇然。
道韵映现的画面中,自己周身笼罩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气,双目赤红如魔,状若疯癫。
而后……
便是毫无章法地疯狂攻击着周遭的一切。
地面、山岩、枯木,皆成泄愤之的,被一股蛮横狂暴的力量轰得粉碎。
他环顾四周,这才看清。
先前布下的隔绝阵法早已彻底崩碎,四杆阵旗或断或黯,散落一地。
目光所及,地面上布满数十个触目惊心的深坑,个个宽达十数丈,坑壁光滑,显是被沛然巨力硬生生轰击而出。
遍地疮痍!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陈阳只觉毛骨悚然。
他再次探向储物袋中那红色玉瓶。
丹瓶静静躺着,看似无害,可陈阳此刻却清晰地意识到,此物已远超他所能掌控的范畴。
他本还思忖,日后若寻得更精纯的死气源,或可炼制出品阶更高,威能更强的死气丹。
此刻,这念头已被彻底掐灭。
仅此一枚,便让他狂乱失智。
若真炼出更强的,后果不堪设想。
“此丹太过邪异,绝不可再妄服。”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后怕阵阵涌上心头:
“方才若有人途经此地,见我那般癫狂模样,只怕立时便会出手,将我当作邪魔诛杀。”
他想起叶挽星立于血海时,那空洞死寂的眼神,心下更是凛然。
“本想借丹药速成,看来修行终究无捷径可走。外物之力再奇,若心不能御,反成噬身之祸。”
陈阳叹息一声,拭去额间冷汗,摇摇晃晃地站定,只觉周身气力仿佛被抽空,一阵虚乏。
他连忙取来数枚养气凝神丹吞服,稳住气息,缓减周身乏累。
随后便原地盘坐,静静调息。
两个时辰后。
夜色已浓,星斗漫天。
陈阳缓缓睁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感觉体内状况总算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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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仍有些虚弱,但已无大碍。
他沉吟片刻,将那盛放死气丹的红色玉瓶,慎重地置入储物袋最深处。
“下一次修罗道,绝不可动用此物。”
他心道:
“在那等场合若是失控,当真死不知如何死。”
原本借助天香摩罗血气与自身生机,配合丹药在战斗中激发潜能的设想,也被他暂且搁置。
“还是稳扎稳打,一步步来罢。”
确定心意后,陈阳这才起身,步履虽仍有些虚浮,却已恢复平稳,向着上陵城的方向徐徐行去。
……
来到望月楼,推开门,雅间内烛光温软,融融地铺展开来。
“陈兄,今日怎来得这般迟?”
未央迎上前,仍是一身月白长袍,墨发高束,手中折扇轻摇,那副俊朗的白衣公子模样。
陈阳心下莫名一松,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弛。
他目光掠过小几上的古琴,琴弦在烛下泛着幽微光泽,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林洋,这几日暂且不抚琴了。我有些事,需你相助。”
未央手中折扇一顿:
“不抚琴?那去何处消遣?上陵城夜市近来有新的杂耍班子,颇有趣味。”
陈阳摇头,神色认真:
“也非游玩。”
未央闻言,面露狐疑,收起折扇走到近前,仔细端详陈阳面色:
“那去做什么?陈兄你气色……似乎不佳,可是受了伤?”
“咱们去斗法。”陈阳直截了当。
未央一怔,折扇唰地展开半遮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警惕又狡黠地望来:
“斗法?陈兄,你莫不是想寻个由头揍我一顿?”
陈阳失笑摇头:
“放心,不打你。”
“只是下次修罗道开启,第一道台上,杨家恐会寻衅,陈家那边……”
“陈怀锋既已自南天下来,想必也要来与你我清算。”
“不该提前练练手,熟悉一番配合么?”
未央收起嬉色,正容道:
“杨家不是不敢动你吗?至于陈怀锋……纵有道韵真剑,想来也非陈兄对手。”
“你可是道血双修,兼有道韵天光。”
“他拿什么与你争?”
陈阳却摇了摇头。
他心中所想,何止陈怀锋。
只是此话不便明言,他只笑了笑,语气轻松:
“南天天骄,难保没有隐藏手段。多练练,总无坏处。”
未央折扇轻敲掌心:
“大不了届时你我意念合一,任他什么对手,皆可应付。”
陈阳闻言,心下好笑,也未多言,转身便向楼下走去,步履轻快。
“来不来随你。”他回头瞥了未央一眼。
未央连忙跟上:
“陈兄,等等我!斗法便斗法,谁惧谁?”
夜色之中。
两道身影自望月楼掠起,如飞鸿踏雪,一前一后划过夜空,向着城外荒山而去,在月华下曳出淡淡虚影。
“陈兄,我知道城外有处僻静山谷,平日无人,正合斗法。”
未央的声音随风传来,透着几分跃跃欲试。
陈阳颔首。
月光下,他侧目望去,未央一袭白衣在夜风中翩然翻飞,飘然若仙。
那张清俊面上带着笑意,眸中却闪着认真的光芒。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未央也回望一眼,随即笑意微敛。
她身形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流白光痕。
“那便先比比这化虹玄通,看谁先至那山谷!”
话音未落,人已如融月光,速度暴涨,在空中留下淡淡白迹。
陈阳青虹随身,紧随其后。
两人一白一青,宛如双星逐夜,破空疾驰。
待落至山谷,四野唯闻风吟虫鸣。
未央笑道:
“陈兄,你这化虹玄通是如何练的?竟比我还快上些许。”
陈阳语气平淡:
“当年在地狱道,三日两头被人追杀,逃惯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未央却听出其间的艰险,眸色微深。
陈阳话锋一转,望向未央:
“倒是你,那玄通烛微的神识造诣,着实不凡。方才同探那山洞,你比我更早察觉其中妖兽。”
他确有几分惊叹。
自认神识在同阶中不算弱,更有道韵天光加持,未央却能稍胜一筹,实属罕见。
未央折扇轻摇,笑道:
“没办法,我从前被家里人关在暗室里,不分昼夜苦修神识,不见天日。”
她说得轻松,陈阳却可想见其间枯燥与压抑。
此后长夜,两人便以金丹五玄通反复切磋。
非是生死相搏,点到为止,却依旧激烈异常。
千钧的角力,令陈阳微讶。
未央那看似纤细的手腕,力量竟如潮涌,绵延不绝。
两人双手相抵,脚下地面微微下陷,陈阳竟隐隐落了下风。
“林洋,你平日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力气竟如此之大?”陈阳诧异。
未央手上力道又添几分,笑道:
“我三岁便能拔起百年老树,弱不禁风?我只是不喜争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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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一怔。
未央手腕已如灵蛇般倏然翻转,将他双手反剪身后,动作快得惊人。
随即足尖在他腰间轻轻一点,力道巧妙。
陈阳身形顿时向后飘出,踉跄数步方在山石间站稳。
“陈兄,空有气力可不行。若无运力之巧,力气再大,打不中亦是徒然。”
未央语带戏谑,眼神却认真,如在点拨。
陈阳不以为意,眼中反而燃起较量之意。
他手掐法印,灵力涌动。
新一轮的较量旋即开始。
此番是盗泉玄通,诸法神通较量。
拼的是灵力浑厚。
一时间山谷中灵光迸溅,法印交织,轰鸣不绝。
两人竟斗得旗鼓相当。
陈阳法诀迅疾凌厉,未央术法灵动多变,各擅胜场。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为山谷镀上淡金。
未央手中折扇倏然展开。
这平日把玩之物,此刻竟作法器。
扇面灵光流转,一击便破开陈阳法印,琉璃般碎散。
扇缘泛起锐利锋芒,如刀如刃,直向陈阳拍来。
“陈兄,别走!天亮了正好,咱们接着斗,还未分出胜负呢!”未央声音透着未尽兴的兴奋。
陈阳却默然不语,身形向后飘退,避开折扇一击,旋即化作青虹向远处遁去。
天已明,该回去了。
未央化作白光紧追不舍。
然而化虹玄通终究差了陈阳一线。
陈阳此术在地狱道中历经生死逃遁,更曾见识凤梧以业力化雾,瞬息千里的玄妙。
虽不能至,然潜移默化间,对飞遁之道的理解已深了一层。
眼见陈阳远去,未央匆忙收起折扇,全力加速拉近距离。
“陈兄,且慢!”
掌风凌厉,直劈而下,这一击已非先前切磋,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拦截之意。
眼见掌风袭来,陈阳双目微睁,未料未央会骤然加重力道。
未央自己也是一怔,意识到用力过猛,欲收力却已不及。
掌风瞬息已至陈阳后心。
砰!
就在触及他身躯的刹那,一层涟漪般的光晕自他体表骤然漾开!
光晕交织,如日辉月华同时流转,竟将那道凌厉掌风尽数化解,消弭于无形。
“这是……日月罡气?!”
未央当即收掌后退,悬停空中,目光紧紧锁住陈阳身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金银辉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陈兄,你何时修成了日月罡气?”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并未看错。
那日月交织的异象,需同时调和日月二气,方能凝罡成形。
陈阳见她这般惊诧模样,不由得笑了笑,笑意中带着几分得色:
“这你就别问了。”
话音未落,他手诀已成,一道翠绿欲滴的灵印疾飞而出。
见风即长,化作一张大网,当头便向未央罩下。
未央挥掌拍去,掌风刚猛,瞬间将那灵印击散。
不料散开的灵光霎时化作无数碧绿藤蔓,如灵蛇出洞,顺着她的手臂缠绕而上,呼吸间已将她半个身子紧紧缚住。
藤蔓蕴含勃勃生机,并无伤人之意,却极大地限制了她的动作。
芳草印!
未央一愣,未想到陈阳还有这般变化后手。
趁此间隙,陈阳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色长虹,向着远天疾掠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未央一人立在渐亮的晨光中,周身碧藤缠绕,颇有几分无奈的滑稽。
“陈兄这般进境……莫非在人间道另有际遇?”
未央喃喃自语,眸中掠过一丝好奇。
她手中折扇灵光一闪,扇面轻展,缠绕周身的碧绿藤蔓便寸寸断裂,化作点点莹绿光华,消散在晨风里。
……
此后两日。
陈阳依旧常去寻未央切磋。
借此机会不断磨合日月罡气。
他并未刻意苦修日月罡气,只是循着祖师所言,静心温养天光。
那日月罡气便自然而然融入其中,水到渠成。
“日月罡气根基已成,往后只需徐徐温养,日渐深厚即可。”
陈阳心中清明:
“化虹、烛微、千钧、盗泉,再加上这日月罡气,金丹五玄通已尽数修成。”
他深知,这五玄通乃是凝结日月金丹,不可或缺的基石。
如今他修为距筑基圆满仅一线之隔,所差不过是水磨工夫的灵力积累。
待积累足够,便可尝试冲击那金丹大道。
另一面。
他也一直留意着苏绯桃的消息。
这日,他照例来到天地宗山门外的凌霄宗馆驿。
一位相熟的执事弟子见他到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楚丹师来得正巧!苏师姐约莫半个时辰前刚来馆驿。”
陈阳心中一喜,暖意顿生,举步便欲上楼。
多日未见,思念确实萦怀。
那弟子却又笑道:
“不过苏师姐并未久留。她估摸着您或许会来,已动身去寻您了。”
“寻我?”
陈阳微怔:
“她去何处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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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是去楚丹师洞府了。”
弟子笑意更浓,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
“苏师姐嘴上虽未多言,可想来闭关这些时日,心中定是甚为记挂楚丹师,一出关便迫不及待来看你。”
陈阳眸中光彩亮起,心中暖流涌动。
当即转身,准备赶回自己的洞府。
行至熙攘热闹的街市。
他脚步略缓,忽然想起两人许久未见,空手回去似乎少了些什么。
他折向常去的那家老字号糕点铺子,细心挑选了苏绯桃素日最爱的桂花糕与莲子酥。
用新鲜荷叶妥帖包好,方才收入储物袋中。
他并未立刻离开,想着既然出来了,不妨再看看街市上可有新出的胭脂水粉,或是式样精巧的首饰。
权当一份祝贺她顺利出关的小礼物。
就在他于一处街角驻足,目光随意扫过往来人群时……
身形猛地一僵。
视线尽头。
一位身着淡雅藕荷色锦缎衣衫的丰腴妇人,正提着一小包用油纸细绳系好的糕点,在街上缓步而行。
姿态悠闲。
只是,那面容……
“蜜娘?!”
一股寒意瞬间自尾椎窜起,直冲头顶,陈阳脊背发凉。
他毫不犹豫,立即转头,加快脚步,试图借由熙攘人流掩饰身形,避开对方的视线。
然而,混入人流走出十数步后,一股清晰的被注视感如芒在背。
如影随形,甩脱不得。
陈阳心神剧震。
他当即默运法诀,想要直接飞遁回天地宗山门。
灵力方起,便觉周身骤然一沉!
一股无形却浩瀚如山的威压凭空降临,将他周身灵窍,经脉中的灵力死死禁锢,竟连离体半分都做不到。
飞腾之势硬生生被扼住。
他只踉跄了一步,便被迫落回地面。
他霍然回头,透过人群缝隙,只见蜜娘仍在原处,甚至迎上他惊骇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暖如春阳,却令陈阳通体生寒,如坠冰窖。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及脸颊。
惑神面仍在,伪装完好无缺。
可对方那平静目光……
陈阳又尝试数次,体内灵力却如同陷入万丈泥潭,被那股莫可名状的威压牢牢锁死。
莫说御空飞行,便是想加快脚步,都觉沉重异常,举步维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不再做无谓挣扎,只是放慢脚步,看准一条僻静小巷,转身拐了进去。
巷内幽深无人,两侧是高耸的灰墙,脚下是布满青苔的陈旧石板路,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陈阳走到巷子中段,停下脚步,静静立于原地,不再前行。
轻缓的脚步声,自巷口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心跳间隙,隐带威压。
蜜娘缓步走近,直至距他仅半步之遥,方才停住。
咫尺之间,陈阳清晰嗅到她身上一缕奇异甜香。
似麝非麝,隐隐惑人心神。
她微微抬头,目光平和地落在陈阳脸上。
依旧是望月楼中见过的那副模样。
面若腴玉,眸光水润明亮,唇瓣丰阔饱满,媚意藏在眉眼唇间。
五官分开看或许算不得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风韵。
陈阳僵立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轻缓,周身绷紧,不敢有丝毫异动。
直到她轻声开口,嗓音温和:
“陈公子,怎地走得这般急切?方才妾身唤了你几声,都未听见呢。”
陈阳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颤。
陈公子……
“陈公子?”
蜜娘又唤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玩味。
陈阳指尖微凉,再次确认惑神面毫无破绽。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
许久,才用干涩低哑的嗓音开口:
“晚辈陈阳,见过西洲妖皇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