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尚未反应过来,那唇已重重印上他的嘴唇。
这一次,陈阳尝到的却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苦。
那并非甜腻的香气,而是深入骨髓的苦涩,仿若黄连与胆汁混杂,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顺着喉头滑下,扩散至四肢百骸。
苦意如藤蔓缠绕,渗入骨头,渗入每一滴血液,仿佛只要他还活着,这苦便永不会消散。
那不是疼痛,亦非创伤,而是一种绵延在身体每一寸肌理中的存在。
如同烙印刻入灵魂深处。
令陈阳难以承受,几欲作呕。
他只能瞪大双眼,眼中盛满痛苦与挣扎,看着蜜娘近乎癫狂地不断贴近。
唇瓣死死贴合,不肯分离。
她吻遍他脸上每一寸。
额头、眼睑、鼻梁、脸颊……
每一处都留下那苦涩的印记。
纵使陈阳在脑海中拼命回想苏绯桃的身影与声音,此刻也已无法驱散这苦意。
他再无半分力气推开,口舌间的苦楚将他完全包裹,如同沉入无边苦海,永世不得超脱。
可偏偏在这极致苦意之下,他仍能感觉到心中那团欲火在熊熊燃烧。
外是深入骨髓的苦,内是灼烧理智的欲。
内外夹击,几欲令他崩溃。
陈阳清晰地感知到,一旦心火燃尽的那一刻,便是他殒命之时。
陈阳心中一惊!
他疯狂地在体内尝试运转所有功法。
从炼气期的粗浅法诀,到后来掌握的元婴神通,符种。
乙木长生功、七色罡气、蚯蚓功、玄黄丹火吐纳诀、万森印、四季彩……
诸般功法,皆试了一遍。
然而全无用处。
那些需要灵气驱动的术法神通,因灵力无法聚集而悉数失效,恍如被彻底封印。
即便是吐纳功法,非但未能散去心中欲火半分,反似火上浇油,让那火势烧得更旺。
甚至于,陈阳低头瞥见,蜜娘的手已开始在他身上游走。
那双手动作娴熟而缓慢。
解开衣带,褪去外袍。
“这妖皇究竟是何根脚?”
“由甜至苦,又点燃并燃尽他人欲火。”
“内外交攻至此……”
陈阳此刻完全想不到有何物,能稍作驱散或抵抗,哪怕片刻也好。
只要能恢复一丝灵力,调动一分力量,或许便有脱身的希望。
杂念纷涌间,一些破碎的记忆片段掠过脑海。
“对了……菩提子手链,或许能抵抗一二?”
他想起那串自菩提教得来的手链,有清心宁神之效。
可眼下连储物袋都无法打开,灵气半点无法运转,更遑论取出手链。
至于那些外显的护体功法,如日月罡气,陈阳暗自试探运转,却同样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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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眼前蜜娘的贴近,不带半分杀气与敌意。
日月罡气未被激发,眉间道韵天光亦无反应。
陈阳心念愈发纷乱,如狂风卷叶,难以凝聚。
“菩提教……菩提本空……”
他喃喃自语:
“为何叶挽星以身镇厄,千年之间仍能不断苏醒?”
“其中必有依仗。”
“能抵御死气侵蚀,保持神智不灭。”
一道灵光如闪电划破黑暗,骤然照亮脑海:
“十二重楼浮屠功!”
“那是菩提教历代教主所修功法。”
“菩提教为古老大教,根基之深,远超想象……”
“能传承万载,在西洲那等地方立足,其核心功法必有不凡之处。”
此前匆匆归来不过两三日光景,未及休整,他只是粗略翻阅了记载功法的玉简。
此刻,他疯狂地回忆那日,匆匆一瞥的十二重楼浮屠功。
四境十二楼!
每境三重楼,共十二楼。
每登一重,便有脱胎换骨之变。
此功可修至元婴圆满。
这一刻,陈阳索性闭上双眼,不再看眼前的蜜娘,不再去感受那苦涩与欲火,将心神彻底沉入识海深处。
刹那间,他于心中默念那晦涩口诀,任其于心间流淌。
同时脑海中,竭力观想。
此功要求以身作浮屠,以心作楼观。
可陈阳随即发现,自己此生似乎从未仔细观看过什么楼观景象。
在天地宗来去匆匆,虽途经诸多楼阁,却从未驻足细察其结构,细节与神韵。
于过往的陈阳眼中,那些不过是寻常建筑,是居住与储物之所,何曾用心感悟?
此刻仔细回想……
他竟一时在脑海中,勾勒不出清晰的楼观画面。
记忆中的楼阁皆模糊不清,唯有轮廓,不见细节。
如同雾里看花。
“天地宗内自有功法阁,藏简楼……可我未曾细看。”
“昔年在青木门亦有些楼阁,却也未曾深究。”
“那些楼阁……太高,太远。”
“我幼时在凡间,也曾见过些许楼台,可在我眼里,那从来都不是我能踏足的地方。”
“那些华美的楼……我陈阳此生,何曾细看过什么真正的漂亮楼观?”
“这十二重楼浮屠功……”
他只觉得心中欲火已彻底燎原,蔓延全身。
内外交攻之下,意识渐趋模糊。
只能任由蜜娘动作,无力反抗半分。
衣衫已被褪至仅剩贴身内衫,肌肤触及微凉的空气,与蜜娘温热的躯体。
陈阳隐约感到,蜜娘修行之道,恐怕是内外皆攻,从心神至肉身,从欲望到理智,全方位侵蚀。
甚至于……
她无需动用半分实力,便能轻易让自己殒命于此。
然而下一刻,蜜娘却似仍执着于先前那个问题,如同魔怔般在他耳边反复询问,声声入心:
“陈公子,我和我那小夫君……谁更貌美呀?”
“你说呀……”
“说呀……”
这声声追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得陈阳心神微颤。
眼中,倏然浮现一缕破碎的光。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一座楼。
那楼不高,仅五层而已,坐落于一凡俗城池的乐坊街,红尘之地,名为望月。
陈阳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道月白长袍身影,正立于楼顶,向他挥手。
在望月楼雅间的窗边,凭栏而立,墨发随风轻扬,笑颜明媚如三月桃花。
并非陈阳记住了那望月楼,而是……
因楼中有那人,因那人常在楼中。
故而那楼在记忆里变得清晰,有了温度。
“那是……红尘望月楼!”
刹那间,陈阳体内灵力自发循十二重楼浮屠功流转,未刻意催动,已是水到渠成。
三层楼景于识海中凝聚浮现,每一层皆清晰可见,每一处细节历历在目。
自下而上。
沿着陈阳身躯一层层往上。
虽未及心间,但那浮屠气息却于一瞬之间,冲散了熊熊欲火。
如清泉涤荡污浊,似晨风吹散迷雾。
这气息来得极突然,带着某种明悟。
一瞬之间,陈阳感到体内灵力骤然恢复,一切虚浮禁锢随之消散,力量重归己身。
体内所有杂念亦于此刻平息下去,如暴风雨后的宁寂。
他猛地一推,竟将蜜娘硬生生推倒在地,动作迅捷有力,再无先前半分孱弱。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蜜娘也怔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看向陈阳,眸中满是惊诧。
她显然未料到陈阳还能反抗,更未料到他竟能挣脱自己的掌控。
而这一刻,陈阳才细细看去。
只见蜜娘眼中已是一片漆黑,如同最深沉的夜色。
仔细观之,那黑暗里竟有无数细小眼睛在眨动。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予人毛骨悚然之感。
“陈阳,你……”
蜜娘的神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先前的玩味与从容消失无踪。
她紧盯着陈阳,目光锐利如针,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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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陈阳低头内视,只觉体内仿佛真的筑起了一座楼观。
自下而上,层叠而起。
那并非实景,而是心象投影,是十二重楼浮屠功催生出的内景显化。
望月楼。
以楼为基,筑就浮屠。
正是此功的玄妙所在。
功法立四境,一境辖三楼,是为四境十二楼。
此刻心念所至,他补全炼气境三重楼基,以这心象楼景为观,于体内一刹筑就浮屠。
心神稍定,陈阳立刻察觉自身衣衫凌乱不堪。
外袍早已散落在地,仅余单薄内衫,模样狼狈。
他丝毫不敢耽搁,灵力当即运转。
电光石火间,他神念一引,那被蜜娘弃在一旁的惑神面,径直飞回掌中。
面具入手,他毫不犹豫地往脸上一覆。
薄如蝉翼的面具自动贴合。
与此同时,灵力流转周身,散落在地的外袍无风自动,飞回身上,衣带自行系紧。
眨眼工夫,他已恢复整齐模样,再无半分方才的窘迫。
下一瞬,陈阳身形暴退。
他化作一道青虹,冲天而起。
头也不回地朝着天地宗山门方向,疾掠而去!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皆发生在陈阳推开蜜娘后的刹那之间。
迅若雷霆,疾如电闪。
为求保险,陈阳甚至故意在半空中将气息散开。
修士纷纷侧目,一道青虹破空疾驰,转瞬便逝。
陈阳不敢回头,亦不敢以神识探向身后巷弄,唯恐蜜娘追来。
……
蜜娘静静坐在地上,不着片缕,白皙的身躯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泽,宛如一尊玉雕。
她默默望着陈阳飞掠而去的身影,那道青虹划破天际,最终彻底没入天地宗山门,从视野中消失。
蜜娘缓缓蹙起眉头,眉尖微蹙,眼中闪过思索的光。
“十二重楼浮屠功……他为何会修此功法?”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不解:
“陈阳……我打听过菩提教那边了。”
“圣子不过虚名,何以能修炼这历代教主,方得传承的核心功法?”
“此功非教主亲传不可修,他究竟从何得来?”
她一直深深凝望着天地宗山门的方向,许久之后,才缓缓从地上起身。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的狼狈从未发生。
体内气息轻转,散落在地的衣衫如受牵引,自行飞回身上,层层穿戴齐整。
转眼间,她又恢复了那丰腴妇人的模样。
她眨了眨眼,那双漆黑的眼瞳瞬间恢复黑白分明,复又漾起娇媚之色。
方才那密布细眼的诡异景象,仿佛只是幻觉。
“陈阳啊陈阳……甜的你不吃,苦的也不尝,真是挑剔呢。”
蜜娘轻笑自语,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玩味。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远方天际,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层云,看到了另一片地界。
那方向正是南天。
悬浮于苍穹之上的土地,所有修士心向往之的圣地。
同样也是众妖修,皆不可踏足之地。
隔绝之严密,犹胜红膜结界,是真正的天堑。
无数妖修只能遥遥仰望那片悬浮于天的土地,如仰视神明,可望而不可即。
蜜娘望向那方向,眼中掠过一抹艳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她久久凝望,目光似已穿透云层,跨越虚空,落在那传说之地。
良久,才幽幽叹息一声。
那叹息里含着几分怅惘,几分不甘。
“罢了……此番便放过陈阳吧。”
她轻声呢喃,神色渐染怅然,仿佛忆起某个故人,某个早已逝去的存在:
“你曾是我关门弟子……此人既是你心心念念的夫君,我不杀他……看在你颜面上。”
最后一声叹息幽幽回荡在空巷中,浸着说不清的复杂心绪。
“你也真是可怜……死在杨家天君傲庆一掌之下,魂飞魄散。”
蜜娘眸光微黯,声音低了下去:
“若你还活着,见你的小夫君如今这般俊俏……想必也会欢喜吧。”
她说着,伸手一翻,取出方才所买的糕点。
荷叶纸包已有些湿润,透出淡淡甜香。
她细细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小口小口吃着,姿态优雅。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纯粹而满足。
她晃晃悠悠走在街上,步履轻快,仿佛方才种种从未发生。
“终究还是甜的好吃……苦的终究是苦的,再怎么装,也变不成甜。”
蜜娘喃喃自语,声轻如梦呓,唯有自己可闻。
她细细品味着,唇角沾着些许糕点碎末,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指尖轻抬,将碎末刮下,抿在唇间吮净,一点残渣也不留。
这才长舒一口气,脸上笑意温软满足,真似个寻常妇人,正享受晨间漫步的闲适。
“不过南天世家……好日子怕是不长久了。”
她忽又低语,眼中闪过一丝异光:
“我看这些天君,敌不过咱妖神教那位龙皇陛下呀。那孽龙……若真能上得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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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又抬头望天,嘴角忽然咧开,笑容里掺进几分期待,几分幸灾乐祸。
“他要是能上去,说不定真能把南天给打沉下来……那孽龙疯起来,可是什么都不顾的。”
……
与此同时,另一边。
陈阳跌跌撞撞地返回天地宗,一路不敢有丝毫停歇。
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在宗内疾速飞掠,掠过一座座山峰。
他不仅身形疾驰,神识更是紧绷。
时刻探查着山门方向,保持着最高警惕,唯恐那方向传来异动。
若蜜娘当真追来,以她西洲妖皇之能,天地宗内无人能挡。
陈阳心绪翻腾如潮……
“方才虽借十二重楼浮屠功侥幸脱身,但说到底,那是因蜜娘根本未动用真正实力。”
“于妖皇眼中,我不过蝼蚁。”
“我能逃掉,非我手段高超,而是她……懒得认真追究。”
“若她当真动起真格,我连半分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后怕如潮水般阵阵涌来,令他浑身发冷。
不仅心神受慑,口舌间那深入骨髓的苦涩,此刻依旧盘踞不去,于唇齿间弥漫萦绕,挥之难散。
陈阳不知这苦味究竟源自何处,却无论如何也驱除不掉。
它仿佛已刻入灵魂深处,连呼吸都带着苦意,如同吞下了世间最苦的黄连。
“这苦涩……为何如此顽固?仿佛烙进了骨髓,连灵力都无法涤净。”
他接连掐了数个法诀。
清心诀,净口诀,驱邪诀。
皆无济于事。
那苦意如同附骨之疽,牢牢扎根,顽固异常。
无奈之下,他索性一头扎进百草山脉深处,寻至灵脉汇聚,清泉流淌之地。
此处泉水清澈见底,蕴着浓郁灵气,本是浇灌最珍贵草木灵药的宗门重地,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此刻陈阳却顾不得许多,直接扑到泉边,捧起冰凉刺骨的灵泉水,疯了一般不断漱口,冲洗唇齿。
试图借这灵泉的清冽,驱散那顽固苦涩。
一旁看守灵泉的是位中年模样的筑基弟子,见陈阳这般举动,急忙出声呵斥:
“干什么?你干什么!这灵泉是浇灌灵药所用,岂能随意取饮?!”
然而待他看清陈阳面容,顿时愣住,认出了这位在宗内颇有名气的丹师。
“哦……原来是楚丹师!”
既是宗门尊贵的丹师,看守弟子也不敢再多言,只狐疑地打量两眼,心中纳闷:
“楚丹师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狼狈,狂饮灵泉?”
他默默移开视线,佯装未见,继续值守岗位。
只余光不时瞥来,满是好奇。
陈阳却不管不顾,只反复以冰泉冲刷。
冷冽的灵泉入口,确带来一丝清凉,却仍无法彻底驱散那苦意。
直至一刻钟后,他才感觉唇齿间的苦味稍稍淡去些许。
如同被稀释,却依旧隐隐萦绕,挥之不去。
心绪依旧未能平复,惊魂未定。
脑海中不断闪回巷中那一幕幕。
温热的躯体,甜腻的香气,深入骨髓的苦,以及那双密布细眼的漆黑瞳孔……
他整个人仍有些恍惚,脚步虚浮。
方才一幕看似香艳,陈阳却深知,其中凶险万分。
若方才未能脱身,此刻的自己会是何等下场?
恐怕早已沦为玩物,被吸干一切,化作枯骨,连神魂都不得超脱。
心神恍惚间,他晃晃悠悠朝洞府方向飞去,速度不快,轨迹歪歪扭扭,宛如梦游。
直至身前撞上一物。
熟悉的石门映入眼帘,陈阳才骤然回神。
他竟已回到百草山脉西麓,自家洞府之前。
方才一路低头浑噩飞遁,连洞府禁制都未开启,径直撞在淡金光幕上,被震得踉跄数步才稳住身形。
就在此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唤,如清泉击石,清脆悦耳,又带着几分嗔怪:
“楚宴,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陈阳闻声一怔,猛地抬头,便见那红衫少女立在自己洞府门前。
晨光里,她眉眼明媚,墨黑长发披散肩头,发梢随风轻漾。
“苏……苏道友。”
陈阳心神一颤,声音微颤地招呼,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僵硬得连自己都觉不自然。
苏绯桃轻轻蹙着眉,细细打量他片刻,上前几步停在他跟前。
两人距离极近,陈阳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她目光里没了几分嗔怪,只剩担忧:
“你怎么了?去哪了,一副丢了魂的样子。还有这衣衫……”
她视线落在他身上,外袍虽整理过,仍带着凌乱,衣角褶皱,袖口沾着微尘。
“衣角都皱成这样,跟人打过架似的。”
话音未落,她已自然抬手,轻轻替他抚平那处褶皱。
动作自然温柔,指尖触到衣料,带着浅浅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