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说完了,石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只有汝阳王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汝阳王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那曾经挺拔如山的脊背,瞬间佝偻了下来。
他的肩膀垮了,他的腰弯了,他的头低下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老泪纵横。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满是泪水,满是痛苦,满是绝望。
他看着女儿跪在赵沐宸脚下,看着女儿为了他舍弃尊严,舍弃骄傲,舍弃一切。
一代枭雄,大元军神。
在此刻彻底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他的头低垂着,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好……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汝阳王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些字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无尽的屈辱和不甘。
“我给你练兵……但你必须善待敏敏。”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赵沐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弯腰将赵敏从地上抱了起来。
那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轻轻松松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赵敏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没有一丝力气。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眼泪还在流,却已经不哭了。
赵沐宸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枚药丸,扔在汝阳王面前。
那药丸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汝阳王脚边。
“吃了它,明天一早我会让范遥来给你易容。”
“记住,从明天起,你叫赵阳。”
他的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汝阳王颤抖着手捡起那枚药丸。
那只手抖得厉害,捡了好几次才把药丸捡起来。
他盯着那枚药丸看了很久,那漆黑的药丸在他掌心,像一颗催命的毒药。
闭上眼睛,仰头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一路滑进胃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察罕特穆尔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叫赵阳的汉人。
赵沐宸不再理会他,拦腰抱起赵敏,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抱着她走过那扇厚重的木门,走进黑暗的夜色里。
身后,石屋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汝阳王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看着那个被他女儿依靠的男人,抱着他女儿离开。
看着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尊严,被碾得粉碎。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眼泪,无声地流着。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那一声闷响,像是直接砸在心脏上。
密室里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壁上那一盏昏暗的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灯芯偶尔跳动一下,火光在墙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汝阳王瘫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
木板硬得硌人,连一层薄薄的褥子都没有。
他手里紧紧捏着那枚黑不溜秋的易容丹。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丹药表面粗糙,带着一股草药的苦涩气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勒出血痕的玄铁链。
铁链沉甸甸地垂在床边,另一端牢牢锁在墙上的铁环里。
铁环嵌在青石砖缝中,浇灌了生铁,纹丝不动。
他挣了一下。
铁链发出“哗啦啦”的闷响。
手腕上的血痕又深了一道,渗出血珠来。
汝阳王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在密室里回荡,虚弱而无力。
“罢了……”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为了敏敏,为了我那未出世的外孙。”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柔和。
那柔和很快被决绝取代。
他仰起头,将那枚易容丹猛地拍进嘴里。
药丸粗糙,刮得喉咙生疼。
喉结滚动,药丸被生生咽了下去。
没有水,干咽下去,噎得他胸口发闷。
不到片刻,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他的喉咙直冲面门。
那热气来得凶猛,像是有一团火在血管里烧。
汝阳王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捂住脸庞。
他的面部骨骼开始发出“咔咔咔”的错位声。
下巴先开始,往左边扭了一下,又猛地弹回来。
颧骨向内收缩,发出细微的碎裂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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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上的骨骼在蠕动,缓缓凸起几个包块。
鼻梁软骨在扭曲,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肌肉在剧烈地蠕动、重组。
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皮肤底下钻来钻去。
汗水顺着额头滚落,混着油脂,淌进衣领里。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憋着低沉的痛哼。
手指抠进掌心,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
脸上的灼热感才慢慢消退。
骨骼不再响了,肌肉也不再跳动了。
他放下双手,走到角落的水盆边。
每一步都走得踉跄,像是力气被抽干了。
水盆里的水很静。
水面倒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粗犷、黝黑,带着明显的汉人特征。
方脸,浓眉,塌鼻梁,厚嘴唇。
脸颊上有几颗麻子,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胡茬。
眼神还是那个眼神,锐利、深沉。
但那张脸,已经和从前判若两人。
属于大元军神察罕特穆尔的容貌,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皮肤粗糙陌生,带着余温。
他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水面上晃动,陌生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诡异。
他转身走向木门,抬手用力拍打。
“砰砰砰!”
木门震得直响,门缝里掉下来几粒灰尘。
门外传来两名守卫不耐烦的声音。
“敲什么敲!教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声音粗鲁,带着被惊扰的不悦。
汝阳王,现在应该叫赵阳了。
他贴着门缝,沉声喝道。
“去拿纸笔来!”
“我有一桩天大的军情,要向你们教主禀报!”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门外安静了片刻。
两名亲兵对视一眼,不敢怠慢。
能被关在这间密室里的人,再落魄也是教主亲自交代要看守的。
万一真有什么军情,耽误了,吃罪不起。
很快,有人顺着门缝底下的空隙,塞进来了纸墨笔砚。
几张粗糙的宣纸,一支秃笔,一块干涸的墨锭。
赵阳弯腰捡起来,捧在手里。
他走回床边,借着油灯的光芒。
把纸铺在床板上,用砚台压住一角。
他咬破手指,用鲜血代替朱砂,研磨墨汁。
血滴进墨里,化开,染出一圈暗红。
他提笔在纸上奋笔疾书。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连续写了五封密信。
分别写给驻守大都城外的王保保,以及西北的几个心腹旧部。
写给王保保的那封,措辞最严厉。
“保保吾儿:见信如晤。父今陷敌手,生死难料。但汝切勿轻举妄动,不可率兵来救。濠州城防森严,赵沐宸武功盖世,汝非其敌。父有脱身之策,汝只需按兵不动,保存实力。待时机成熟,率部向濠州起义军投诚,勿以父为念。切切。”
写给西北旧部的那几封,语气稍有不同。
“诸位将军:本帅今已归附濠州赵教主。此人雄才大略,武功盖世,气运加身,实乃天命所归。本帅深思熟虑,决意率部归顺。尔等接信后,即刻整顿兵马,等候调令。待本帅传讯,便率部南下,向濠州军投诚。此事机密,万勿泄露。违令者,军法从事。”
信里的内容出奇的一致。
全部是命令他们按兵不动,保存实力。
找准时机,向濠州起义军投诚!
既然决定归降赵沐宸,他干脆就把事情做绝!
把这几十万精锐旧部,当做自己活命的投名状!
写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心疼。
那些旧部,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
从漠北打到大都,从大都打到西北。
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
现在,要让他们掉转刀口,去投奔曾经的敌人。
他把笔放下,吹了吹信纸上的墨迹。
墨汁混着血,干得很快。
他将五封信仔细折好,走到门边。
顺着门缝塞了出去。
“把这个交给你们教主。”
“他看了,自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