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它们是真的。
一点都不像前世的那些高端酒局。
那些地方,灯光永远暧昧昏暗,高脚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体面到了极点。可那些落在人身上的目光,却全都是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估价。
谁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在哪个位置,谁有资格坐主桌,谁只能在边缘陪笑。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一杆精准的秤上反复称量。
而前世的他,最用力去做的一件事,就是拼了命地把自己打包好,硬生生地往那杆不属于自己的秤上挤。
陆川低下头。
手肘沉沉地撑在膝盖上,十指插进头发里。
他慢慢地,想起了前世的那些破事。
他疯狂研究穿搭,研究什么牌子的西装显得有底蕴,什么颜色看着像不缺钱又不张扬。
他对着镜子练习说话的语速,快了显得毛躁没底气,慢了才像个真正见过大世面的少爷。
他甚至去精确计算过端酒杯的手势,以及车钥匙和腕表,该用什么看似不经意的角度,随手扔在包间的茶几上。
别人聊海外赛道、聊私人酒庄,他就提前在网上查资料,把能背的都背下来,生怕自己哪句话接不上。
哪怕是吃顿饭,他都在脑子里疯狂计算谁能结识,谁值得多递张名片,谁家里大概是做什么的。
那时候的他,真以为自己聪明绝顶。
先演进去,等在这个圈子里混熟了,总能想办法把假的一点点变成真的。
只要能坐上那张牌桌,就一定有机会。
可现在回头看看。
那特么叫活法吗?
那是在拿钱,拿自己的人生,给自己做了一层一碰就碎的纸壳子!
说话要像,坐姿要像,笑意要像,连抬手和沉默都要像。
别人看到的是他表面的体面。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年里,他的神经每天都紧绷得像是一根快要崩断的钢丝。
直到那一天。
云顶会所的顶层包间。
那些平时虚与委蛇的目光,冰冷地落在他身上。
陈子昂靠在沙发里,用那种不高不低、却字字见血的语气,把他那层可笑的纸壳子扒得干干净净。
赵一帆坐在角落里,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点破了他拿命赔圈子的荒谬。
没有人哄堂大笑。
但越是那种默不作声的注视,越比最恶毒的嘲骂还要让人难堪一百倍。
因为他们不是在单纯地笑他穷,也不是在笑他装。
他们是在看一个拼命想把自己塞进错误地方的人,最后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摆在桌上供人验货的残次样板。
陆川用力闭上了眼睛。
胸口一阵发闷。
他终于承认了。
前世最大的错,根本不是穷,也不仅仅是因为虚荣。
而是他明明手里握着钱,明明有大把的机会可以把自己的生活过得踏实舒坦。
却偏偏要跑到别人的戏台子上,去当一个被随意打分的廉价戏子。
看似什么规矩都学会了,实际上,连最简单的一日三餐都没活明白。
头顶的老风扇,依旧在一圈一圈地转着。
陆川在床边坐了很久。
那股压抑了十年的羞耻感,在这一刻,完完整整地倒灌回了他的四肢百骸。
躲不掉,避不开。
但也正是因为这股实打实的羞耻,让他的大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切都还来得及。
现在还早。
他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在这艘人生的巨轮即将偏航撞向冰山之前,他可以把方向盘死死地拧回正轨。
陆川拿起手机。
点开备忘录。
《怎么混圈子》。
删除。
《名表推荐》。
删除。
《租车渠道》。
删除。
那些充满虚荣与恶臭的标题,被他一条一条,干干净净地清理出了自己的世界。
页面彻底空了下来。
陆川停顿了一下,重新在手机键盘上敲击。
他打下了四行字。
买个舒服的房子。
买辆自己喜欢的车。
用前世的记忆赚笔快钱。
正常开学。
四件事。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陆川看着屏幕上的这四行字,却在重生后,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心里的那股底气。
这一世。
绝不往别人的桌上挤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掉漆的木桌前,按下那台旧组装电脑的开机键。
机器启动得十分艰难,机箱里的风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整个桌面都在微微发颤。
陆川拉过那把旧椅子坐下。
他盯着亮起的显示器屏幕,难得地出神了片刻。
网页浏览器慢慢打开。
陆川熟练地进入了本地房产交易的页面,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他停顿了两秒钟。
随后,循着前世那无比清晰的记忆轨迹。
他在搜索框里,用力敲下了两个字。
静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