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坐正了几分。
韩东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赵一帆则敏锐地捕捉到了鹿德勺神态上的变化。
不再是那个满嘴跑火车、试探他们有没有钱的滑头老板。
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
是一个真正准备上战场、把这顿饭当成翻身之战的后厨掌舵人。
陆川坐在原位,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几位兄弟。”
鹿德勺开了口,语气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底气。
“肉我看过了。”
“冻货,稍微有点可惜。”
他话锋一转,眼睛发亮。
“但这批货的底子,是我这两年见过最好的。绝对的极品。”
他看向坐在主谈位置的陈子昂。
“好肉不能糟蹋,我得按我师父传下来的老规矩做。”
鹿德勺抬起一根手指,重重地在半空中点了一下。
“给我一个小时。”
这句话带着一种强硬的信念。
不是敷衍。
不是故意拖延时间摆谱。
而是他要在这一个小时里,把那些压箱底的手艺,在这几块极品鹿肉上狠狠地操作一番。
陈子昂十分享受这种被当成主事人的感觉。
他像个真正的大少爷一样,微微颔首,直接拍板。
“行。”
“你看着做。”
鹿德勺没有再多废话。
他转身大步走出包间,背影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干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包间里的闲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
韩东灌了三大杯茶水,试图欺骗自己已经饿得造反的胃。
陈子昂则在心里暗自期待,这大张旗鼓的一顿鹿宴,到底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一个小时整。
包间外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车轮滚动声。
门被推开。
服务员推着一辆巨大的三层餐车走了进来。
鹿德勺跟在后面,亲手端着托盘。
菜还没上桌,一股浓郁霸道、混合着炭火和香料气息的肉香,瞬间撞进了所有人的鼻腔。
韩东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眼睛瞬间绿了。
菜被一盘盘端上桌。
没有西餐那种虚张声势的一人一份。
全都是东北菜那种大开大合的豪迈盘子,但每一道菜的装盘和卖相,又透着极致的考究。
鹿德勺指着放在韩东正前方的那一扇巨大的铁板。
“炭烤鹿排。”
铁板上,几根粗壮的鹿肋排被烤得外焦里嫩,表层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极具攻击性。
“这位兄弟体格好,爱出汗,吃东西讲究个痛快。”
鹿德勺看着韩东,语气十分笃定。
“这道菜火候猛,香气重,最适合直接上手啃。保准让你觉得过瘾。”
韩东咽了一大口唾沫,哈喇子都快掉进铁板里了。
紧接着,鹿德勺将两盅热气腾腾的炖菜,分别放在了陆川和赵一帆的面前。
“高汤煨鹿筋。”
白瓷盅里,汤色清亮如水,几截晶莹剔透的鹿筋在里面微微颤动。
“这两位兄弟性格内敛,吃东西应该讲究回味。”
“这道菜不加重料,纯靠老母鸡和火腿吊出来的高汤慢火煨透。入口柔,火候细,越吃越能品出那股子温润的底气。”
最后。
鹿德勺亲手将一个直径超过半米的巨型雕花瓷盘,稳稳地摆在了陈子昂的正中央。
盖子揭开的瞬间。
陈子昂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盘中。
鹿里脊被片成了薄如蝉翼的肉片,经过极快的高温滑油,肉片边缘微微卷起。厨师用惊人的刀工,将这些肉片拼凑成了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花蕊处点缀着可食用的金箔,周围衬托着翠绿的冰草和松茸。
华丽。
精致。
极度彰显身价和面子。
“金玉滑鹿里脊。”
鹿德勺看着陈子昂,给足了排场。
“这道菜全拼手速和刀工,肉片下锅三秒必须捞出。吃的就是那一口极致的嫩,配上这卖相,最衬您的身份。”
陈子昂看着面前这道视觉冲击力拉满的大菜,心底那股少爷的虚荣心被熨帖得舒舒服服。
主菜上齐。
鹿德勺又挥手让服务员端上了几道素菜和一盆汤。
一盘凉拌冰镇折耳根,一盘清炒山地木耳,还有一盆奶白色的山药老鸭汤。
“鹿肉是热物,吃多了燥得慌。”
鹿德勺简单利落地解释了一句。
“我配了几道清口的凉菜和温补的汤。一会儿你们吃到一半,吃点折耳根压压油气,喝口鸭汤顺顺胃,这样吃到最后才不会觉得腻。”
交代完这些,鹿德勺微微欠身。
“几位慢用。”
他退出包间,将门轻轻合上。
热气在圆桌上方氤氲。
韩东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根鹿排,准备开啃。
赵一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立刻动筷子。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目光扫过韩东面前粗犷的鹿排、自己面前清淡的鹿筋,最后落在陈子昂那盘金光闪闪的鹿里脊上。
刚才鹿德勺上的那几道压火的素菜,更是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仅能把鹿肉分部位做出截然不同的极致口感。
更可怕的是。
从进门的一番笑闹,到下楼验货的这短短十几分钟。
这个看似不修边幅的老板,竟然已经把他们四个人的性格、喜好、甚至对排场的需求,摸得一清二楚。
并且精准地,把这些观察直接具象化成了一整桌极具针对性的大菜。
赵一帆拿起筷子。
他在心里默默地下了一个极具分量的判断。
这个厨子。
有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