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的脚步声在车帘外停了两息,没有立刻离开。
嬴政等着。
“陛下。”
李斯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层。
“臣有一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韩谈被调走之后没有老实待在后队,反而冒险进城,这说明他在执行一道比管牛马更重要的命令。”
嬴政没有接话。
“这道命令不是陛下下的。”
李斯的语气极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十分凶险。
“能在陛下身边给下属下命令的人,只有一个。”
车帘内外安静了五息。
嬴政的声音从车厢深处飘出来,虚弱而缓慢。
“丞相,朕记得你当年从荀子那里学完之后,西入秦关的路上走了多久?”
李斯的手指攥住了袖口。
这个问题太突兀了,突兀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嬴政为什么在这时候问这种事。
“三个月。”
“三个月走到了咸阳,然后又等了三年才等到一个上书的机会。”
嬴政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气息微弱但吐字清晰。
“那三年里你住在东市木匠铺的阁楼上,白天排队递帖子,晚上就着油灯写文章。”
李斯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嬴政连他住在哪里都记得。
“朕当年看完你那篇谏逐客书,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做了决定。”
嬴政的声音更低了。
“留你。”
车帘在风里晃了一下,光影从缝隙里在地面上跳了两跳。
“朕用了一个晚上做的决定,到今天二十年了,朕没有后悔过。”
李斯跪在车帘外面,膝盖重重磕在泥地上,他没有说话。
嬴政在车厢里闭上了眼。
“韩谈的事你继续查,查到什么直接报给朕,不必经过任何人。”
“那间铁匠铺,今夜派人去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臣领旨。”
李斯站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泥地上踩的极快,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
辒辌车的帘子在风中歪了一下又归位。
嬴政从矮案底下抽出那卷竹简,在赵高暗网的备注栏里添了两个字。
邯郸。
然后他在邯郸下面又写了一行。
铁匠铺,韩谈,来源待查。
墨迹没干,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里面空着,留给李斯今夜查明的结果。
车厢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邯郸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一道黑线。
嬴政把竹简收好,靠在卧榻上闭目养神。
他的耳朵竖着,捕捉车帘外面的所有动静。
后队的方向传来马蹄声,有人在调度辎重车的停放位置。
然后是韩谈的声音,隔着几辆车的距离,隐隐约约。
“这几辆车往左挪一挪,不要挡了后面的路。”
声音平常的很,语气里没有任何异样。
嬴政的手指在卧褥上划了一下。
你倒是沉得住气。
嬴政侧过身,目光落在矮案底下暗格的铜扣上。
暗格里有两本书,一套军装,一卷火种录。
还有四天。
帘外的最后天光消失了,营地里开始点起火把,橘红色的光从帘缝里渗进来,在车厢壁上投了一小团晃动的暖色。
嬴政从暗格里摸出那包肉脯,撕了一块放进嘴里,在黑暗中慢慢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