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
“还有一句。”
沈长青的声音低了半度。
“说陛下修的长城和驰道在后世看来功在千秋,但代价是当时百姓付出了难以承受的牺牲。”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放下来搁在被褥边角,抓了两下又松开。
“功在千秋。”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朕当年修长城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什么千秋的事,想的是匈奴年年南下劫掠,边境的百姓年年死人。”
他的声音沉下去。
“修了长城匈奴就进不来了,边境就安稳了,朕觉得这是对的。”
沈长青没有插嘴。
“但朕没算过,修长城死了多少民夫。”
嬴政的目光落在帘缝上。
帘外的驰道一直往前延伸,道路两边的荒地在秋天阳光下发着灰白的光。
“修驰道也是,朕想的是从咸阳到北地边塞急报要跑死几匹马,修了驰道一日一夜就到了,这也是对的。”
他停了一会。
“但修驰道征了多少人,累死了多少人,朕也没算过。”
沈长青坐在矮案前面,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嬴政的侧脸。
烛光从帘缝漏进来照在嬴政半边脸上,颧骨阴影把另外半边脸遮住了。
“陛下。”
沈长青的声音很轻。
“臣来的时候,领导们给臣交代过一句话。”
嬴政没有转头,但他在听。
“他们说,到了陛下身边,该说的都说,但有一句话必须说到。”
沈长青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说,请陛下记住,大秦的长城可以慢慢修,驰道可以慢慢铺,但老百姓的命只有一条,死了就没有了。”
车厢里安静了。
嬴政的手在被褥边角上攥紧了一分。
“修一里长城要死多少人,朕知道了就不会再装不知道。”
嬴政的声音从嗓子深处送出来,带着分量。
“但长城还是要修。”
沈长青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陛下的意思是……”
“修法要改。”
嬴政转过头看着他。
“你带来的那些种子种下去之后,粮食多了,百姓吃饱了,赋税就能降,赋税降了征发徭役的代价就小了。”
他的手指在矮案上叩了一下。
“朕以前是拿人命去填工地,以后朕要拿粮食去养工地。”
沈长青喉结滚了一下,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拿粮食去养工地。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再无偿征发徭役去干活,而是用粮食供给来保障民夫生存,让修长城修驰道变成有饭吃的活。
他明白了。
“陛下,这个思路在后世叫以工代赈。”
嬴政眉头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国家出粮食出钱,雇百姓来干活,干一天给一天的口粮和工钱,不是白干。”
沈长青的语速快了一点。
“这样百姓不但不会怨恨,反而会抢着来,因为有饭吃有钱拿,比在家里守着几亩薄田强。”
嬴政的手指在矮案上敲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点。
“前提是粮食要够。”
沈长青指了指帆布包。
“够不够,就看这些种子了。”
嬴政的目光从帆布包上移到沈长青脸上,看了几秒。
“朕记住了。”
他从矮案上取出那卷记录施政方略的竹简,翻到空白处,提笔写了四个字。
以工代赈。
笔尖落在最后一个字的收尾上,墨汁在竹简上洇开一个小点。
帘外传来蒙毅亲兵换岗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泥地上。
沈长青靠回车厢壁上,把帆布包拽到腿旁,肩带绕在手腕上。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透明范围比上午又扩大了些。
他没有让嬴政看见。
把手藏进袖子里的时候,帘外远处传来一声马嘶。
赵高的车厢方向,有人在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