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站起身,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嘴角还弯着,虎牙露在外面,笑的模样和哭的模样搅在一起。
嬴政伸手,掌心朝下,按在她头顶上。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手掌停了两息就收回来了。
蒙毅站在围墙边上,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嬴政走回第一道垄的起点,沿着垄沟慢慢往后走,一步一步数着冒芽的位置。
走到垄尾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一共七株。”他回头对蒙毅说,“三十个种薯埋了十五天,冒了七株,出芽率不到四分之一。”
蒙毅走过来,蹲在垄边看了两眼。
“陛下,是不是有些少了?”
嬴政摇了摇头。
“不少,沈长青说过,种薯在地里要先扎根再出芽,快的十天慢的二十天,七株已经说明土质和水没有问题,后面会陆续跟上来。”
林小满从地头那边走过来,手指在鼻子上蹭了一下。
“政哥说的对,土豆出芽本来就有先后,先冒出来的是芽眼最壮的那几块,剩下的再等五到七天应该都能出齐。”
嬴政看了她一眼。“你也懂种地?”
“不懂。”
林小满摇了摇头,虎牙又露出来了。
“但我同学家种土豆的时候我天天蹲在旁边看,看多了多少知道一点。”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展开。
他转身走到围墙根下提起那只木桶,桶里还剩半桶昨天灌好的井水。
“该浇水了。”
蒙毅伸手要接桶,嬴政抬手挡了他一下。
“朕自己来。”
嬴政端着桶走到地头,蹲下去,手掌舀起一捧水缓缓浇在第一株嫩芽旁边的泥土上。
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把干裂的土面一点一点润湿。
林小满蹲在旁边看着他浇,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政哥,水别浇到芽苗上面,浇在根部旁边就行,苗子小的时候叶片沾了水容易烂。”
嬴政的手顿了一下,把下一捧水的位置往旁边移了两寸。
“你确定?”
“确定。”
林小满的语气很笃定。
“我同学家的土豆苗就是这么浇的,他妈每次浇水都骂他别往叶子上泼。”
嬴政没有接话,按照她说的方法一株一株浇过去。
浇完之后他把桶搁回墙根下,在泥地里蹲了一会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那几株嫩芽看。
晨光从围墙顶上照下来,那一点一点的翠绿在光线里格外扎眼,和周围褐色的泥土对比鲜明。
嬴政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甬道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
“蒙毅。”
“臣在。”
“从今天起,每天早晚各来看一次,出芽的数目记下来,有任何变化立刻报朕。”
蒙毅应了一声。
嬴政带着林小满沿甬道往寝殿走,走到偏室门口的时候,他推开门看了一眼。
空的。
沈长青的气息已经彻底散了,矮榻上的褶子被人展平了,案几擦过了,碗也收走了。
嬴政站在门口看了两息,回头对林小满说了一句。
“你住这间。”
林小满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就我一个人住?”
“嗯。”
嬴政的手搭在门框上,目光从偏室里扫过去,落在矮榻旁边的案几上。
林小满没有再问。
她看着嬴政的侧脸,看了两息,抿了一下嘴唇,低头迈进了偏室的门槛。
嬴政在身后把门带上,沿着甬道走回了寝殿。
他在矮案后面坐下,打开暗格,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003号的位置。
林小满三个字昨天已经写上了。
嬴政拿起笔蘸了墨,在名字下面落下了第一行功绩。
携造纸全术,跨两千一百七十三年时空而来。
他搁下笔,看着墨迹慢慢干透。
然后他翻回前一页,沈长青那一栏的最后面,添了一行字。
种薯已出芽。
墨迹洇开,浸进竹简的纹路里。
嬴政把火种录合上放回暗格,扣好铜扣,手掌按在暗格盖板上停了两息。
殿外传来蒙毅的脚步声。
“陛下,偏室已经安排妥了,食水和被褥都备齐了。”
嬴政的手从暗格上移开。
“她的左手什么情况?”
蒙毅在帘外顿了一下。
“臣刚才送她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小指末端那一截还是透的,没有往上扩,比昨夜好一些。”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让她今天先歇着,明天再开始做事。”
蒙毅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殿外的日光正从宫墙顶上翻过来,金色的光线铺在台阶上,一寸一寸往殿门的方向爬。
后苑的土里冒了七株嫩芽。
偏室里住进了一个十六岁的造纸匠人。
嬴政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下一步,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