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扶苏出现在寝殿门口。
脸洗过了,但眼底的血丝还没退干净,昨夜应该没怎么睡。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面前摆着两卷竹简和一把算筹。
“坐。”
扶苏跪坐在案前三步处,手放在膝盖上。
嬴政把第一卷竹简推了过去。
“翻到第四栏。”
扶苏接过来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
这一卷记载的是北地郡和上郡之间的直道修筑进度,嬴政批注的墨迹密密麻麻,嬴政在好几个数字旁边划了圈。
“看见圈了没有?”
“看见了。”
“第一个数字,直道第七段修筑期间征发民夫六千人,工期八个月。”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下。
“念第二个。”
扶苏的目光往下移。
“八个月内死亡民夫四百三十七人,伤残退役二百一十六人。”
嬴政没有出声。
扶苏把竹简合上放在案前,掌心的旧茧在膝盖的布料上蹭了一下。
“父皇,四百三十七条人命……”
嬴政伸手把第二卷竹简扔到了他面前。
“先别急着心疼,翻到第二栏。”
扶苏展开第二卷,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竹面上收紧。
“念。”
扶苏的声音低了下去。
“始皇二十七年秋,匈奴自上郡南侵,掠杀边民一千四百口,焚毁村寨十二处,掳走牲畜三千余头。”
嬴政从算筹堆里抽出几根,在案面上摆了两排。
左边一排,四根。
右边一排,十四根。
“左边四根,修直道死的民夫,四百三十七人。”
嬴政的手指点在右边那排上。
“右边十四根,匈奴南下杀的边民,一千四百口。”
扶苏盯着两排算筹,嘴唇抿着。
嬴政接着说。
“修直道是为了什么?”
扶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快速调兵。”
“关中到北疆现在调一次兵要多久?”
“走旧路最快二十天。”
“直道修好之后呢?”
扶苏的手指在竹简上攥了一下。
“三天。”
嬴政把右边的十四根算筹拨开了,在案面上散了一片。
“修直道死了四百三十七人,这个数字不好看,朕知道。”
嬴政的手掌按在案面上。
“但如果直道早修好三年,始皇二十七年匈奴南下的时候,关中的骑兵三天就能赶到上郡,你觉得那一千四百口人还会死吗?”
扶苏的手指在竹简上一根一根松开。
“不会。”
嬴政把左边的四根算筹也拨散了。
“四百三十七换一千四百,你算不算的过这笔账?”
扶苏沉默了好几息。
他的眉心拧着,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攥紧又松开。
嬴政没有催他。
过了大约十几息,扶苏抬起头。
“父皇,账能算过来。”
嬴政靠回矮案后面,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但是……”
扶苏的声音卡了一下。
“说。”
扶苏咬了一下嘴唇。
“四百三十七个人也是人,他们也有家,也有老小。”
嬴政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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