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褚先生想知道,或者想找什么人,你可以告诉我。我爸爸是牙克石通,他开着他的小车走遍了整个呼伦贝尔大兴安岭,他认识很多人。”牟雯说:“我妈妈的包子铺也是情报点。”
“好啊。如果我想找的话。”褚玉溪又在地上丈量起来,牟雯小心翼翼问他:“您是…想种菜…吗?”
褚玉溪又看了眼牟雯,没有回答她。
于是牟雯就在那里安静站着,等褚玉溪跟她说话。她直觉褚玉溪不讲话绝非是因为傲慢,而是在忘我地思考什么。牟雯这一次没有那么怕褚玉溪了。
分开时候她问王女士要了地址,到公司后给她寄出了家乡特产,请她和褚玉溪分享。
褚玉溪主动给她打了一次电话,感谢她送的家乡礼物。他在电话里说:我想起几岁时候在牧场喝奶茶的情形了。感谢牟工让我回忆起童年。
牟雯诚恳地说:“我初来北京,遇到过很多不开心的事。不开心我就吃点家乡特产,然后我就开心了。”好像故乡就站在她身后。
褚玉溪说:“那么感谢了。等十二月我的款项到账,我们可以签合同付先款。”
“谢谢褚先生,不着急,我先把事情做漂亮。”
她着实忙了几天。
有时会想起谢崇,拿出手机来,手指放到他的电话上,想打给他。但接着就把手机扣到了桌面上。
牟雯发现想念是可以控制的。
她可以安排很多别的事,让自己像陀螺一样转起来,这样谢崇就会被她甩到脑后。
12月初的一天,她加了夜班回到家,看到家门口有一个熟悉的影子。
牟雯哪怕只简单看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谢崇。
谢崇站在单元门口的那棵树下等她。冬日萧瑟,他烟灰色的围脖竟是夜晚唯一跳色。
牟雯想:谢崇又有时间来跟我做朋友了。但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任何强烈的意愿想主动走进谢崇了。
她走过去对他说:“谢崇,好久不见啊。”
“一个月吧。”谢崇说:“我出差了,去了香港、东京和伦敦。”
牟雯应该是又换了号码,但她没有告知他,也没有联系他。他给她打过一些电话,但都联系不上她。谢崇觉得牟雯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她频繁地更换号码,也不主动告知别人,好像在北京没有她想一直联系的人。
“怎么样?顺利吗?”牟雯问他。
“还好。”谢崇从树枝上拿下一个袋子递给她:“伴手礼。”
“哦,谢谢。”牟雯接过,看着谢崇。
“我走之前的晚上你给我打电话,后来我回给你就打不进来了。那天遇到什么事了吗?”谢崇问。
牟雯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我不小心按错了。有事我就再打给你了。”
“你电话又丢了?”
“这次没丢。这次是换号码了。”牟雯答。但她没有多做解释,她觉得谢崇应该不会在意。
谢崇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很久,最终拿出了手机递给牟雯,让她把自己新的联系方式输入。
“诶?”牟雯打趣他:“你不是过耳不忘嘛!我告诉你就好了啊。”
“不用记你号码了,反正你过几天也会换电话。”
牟雯点点头,把自己的新号码输到了谢崇手机里。谢崇装起手机,说:“有事常联系。”转身走了。
牟雯回到家里,打开了谢崇给她的袋子。
伦敦的羊绒围巾、日本的白色恋人夹心饼干、香港的蝴蝶酥。每一样都很好看。她看到白色恋人的铁皮盒中间是一张小绵羊站在草场上的水彩画,觉得很好看。
楚凌回来后她跟楚凌显摆:“楚凌你看,这个白色恋爱饼干的盒子是我家乡诶。”
“定制的啊!”楚凌说:“这一看就是现场定制的啊。”
“啊?”
楚凌笑了,打开电脑给她搜索原本的样子让她去看。牟雯抱着那个铁皮盒子想:原来谢崇在漫长的差旅中,也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是想起我的啊。
他也想过我啊。
三天后,牟雯系着谢崇送她的羊绒围巾出门上班。这一天她心情很好,因为褚先生要来公司签服务合同,付5万先款,待最终装修方案确认后,会按批次付款。
路上牟雯接到一个客户电话,说家里的水暖走错了,让她去现场看一眼,牟雯说好的。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就先去客户那里。好在虚惊一场,没出问题,只是客户看错了图。等她赶到公司,看到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她打电话给王女士,后者说合同已经签完了,期待合作。
牟雯直觉不妙,找到同事调合同,看到附加条款里的主设写着:林为森。
牟雯不理解,直接去找林为森。
林为森对她说:“褚先生是个有实力的客户,你做主设资历浅。公司会给你拨10%的服务奖金,其他你不用管了。”
牟雯愣了。
她之前总听楚凌说她们公司里的暗箱操作,那时她还说好恶心啊,怎么这样啊?没想到她在不久的将来遇到了更恶心的事:明抢。
明抢,还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林为森这时说:“雯雯啊,师父从你实习时候就开始带你。师父知道你能力强,但当下你的确是没有能力服务这样的大客户。师父最后带你这一次、扶你上马,以后你就出师了。”
“感谢师父。既然如此,主设我来做,师父指导我,我给师父10%奖金,可以吗?师父,我初来北京,需要这笔钱。”
“你把客户做坏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林为森说:“师父为你好。你如果觉得师父做错了,可以找老板沟通。”
牟雯明白了,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就已经串通好了。他们就是欺负她在北京一无所有,即便受了这天大的委屈也会笑着咽下去。
是的,他们猜对了,牟雯笑着说:“那辛苦师父了,如果后面做得好,师父再多分我一些奖金。”
牟雯出了公司,差点被大风掀一个跟头。
北京的冬夜刮起了飓风,广告牌被掀起来露出了屁股、树枝被刮折了卷到天空再落下来挂在某处、塑料袋终于自由了在半空中飞着,人也不再昂首阔步而是猫腰抱着肩膀狼狈地走着。
大风给北京掀了个面。
一切都不体面了。
牟雯从小就要强,别人抢她东西她要抢回来、喜欢什么就努力得到什么,她从来不吃哑巴亏。所以也就不知道哑巴亏最难吃。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大风的夜里顶风走,试图把那种“被欺负”了的恶心的感觉甩掉。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崇这时给她打电话,牟雯顺手挂断了,她不想接,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她停下脚步,在寒风中站了会儿,这一会儿,她的头脑中是成千上万的念头,每一个念头都是她想要的退路和前进的方向。
她给谢崇回了电话。
谢崇听到电话里的大风,问她:“你在哪里?”
“我饿了,我想吃东西。”牟雯说:“我可以去你家吃点东西吗?你家有吗?我自己做也行。”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好像在压抑着什么。谢崇担忧她有什么事,就说:“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牟雯打了车,罕见地主动打了车。
出租车一直向万柳开,牟雯一直看着车窗外。她的内心不停在挣扎,当她下车的时候,又被风吹一激灵。
她想: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赢,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为什么赢的那个人不能是我?
她按了谢崇的门铃,在他开门的一瞬间,她就上前吻住了他!
谢崇的脑子一瞬间就炸了,外面的狂风连带着把他的世界也掀翻了。他猛地将牟雯搂进了怀中,急切地回吻了她。
她好像后悔了,身体向后闪躲。他伸手握住了她脖颈,将她整个人钉在了门上,将舌头送进了她口中。
慌乱、无措、生疏、鲁莽,任由意志吻她,不问她为何这样。呼吸贫瘠,脸颊相贴着喘气,又偏头含住她嘴唇。
牟雯心里有滔滔的水流和呐喊,它们都想争先。她知道这没有什么不对!
“做朋友也没关系。”牟雯抱着谢崇的脖子说:“做朋友也没关系。”
“只要是你。”她喃喃地。
然而她的话里,少却几分真意。
她自己知道,他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