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
“没了。”
这是这个亲吻的由来吗?
车开出小区,街边的东西都被吹得乱七八糟,像世界末日要来了一样。中间有一根粗树枝朝谢崇的车飞来,牟雯心疼地捂住心口,怕谢崇昂贵的车被砸坏了。
谢崇却喜欢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世界无序、失控的刺激感觉,他们的生活原本就平淡,能有这么与众不同的一天,是多么不易。
他车开得很慢,在安静的万柳中路上。牟雯就坐在他的旁边,一直在大呼小叫。这情形很滑稽,谢崇忍不住笑她。
“砸坏可以走保险。”谢崇说。
“那我也心疼。”牟雯说:“你不懂,全新的和坏了修成新的是不一样的。一个是真正的新、一个只是看起来新。”
“你以后叫牟大明白。”
牟雯嘿嘿笑了。
她到家了,下车后被风送走。风从后面吹向她,像推着她的脊背,她忍不住小跑起来,头发被吹立了,围巾也被吹散了,在身后扯出长长的一道弧线。
她进家门的时候楚凌还没睡,正戴着眼镜审首页的稿。一边审一边开心地说:“雯雯,那个专题我们开会讨论过了,准备三月份上!为什么是三月呢?因为接下来是跨年专题、除夕专题…”
牟雯一边脱大衣一边笑:“我记得去年你们做返乡专题,很好看,很感人。”
“今年我们争取做更好。”楚凌的眼睛快要瞎了,审稿好累,摘掉眼镜做眼保健操。
一边做一边问牟雯:“今天合同签完了吗?那个“馅饼”客户!”
牟雯坐在床头,认真回答楚凌:“签了。但主设不是我了。”
楚凌停下动作,睁开眼看着牟雯,心疼地说:“怎么回事啊?怎么主设不是你了呢?那你还能拿到钱了吗?”
牟雯耸耸肩:“大概率拿不到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楚凌问。
“我准备先洗澡睡觉,明天睁开眼再去想怎么办。”
牟雯太累了,她需要休息。当她躺在床上,身体全然放松,谢崇却闯入到她的脑海。
她想起谢崇的嘴唇、他的亲吻,还有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他好像要烧死她一样。她却那么喜欢。
牟雯很矛盾,但她庆幸这一天有这样一个吻,能让她在睡前把恶心的林为森忘了,沉浸在一种类似于少女一样的幻想之中。
她睡着了。
第二天她如常上班,别人看不出她有任何的不对。小顾偷偷问她:“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牟雯问小顾:“褚先生的房子,会多给你发奖金吗?”
“不会的。”小顾说:“牟工,在咱们公司,像我这样的基础员工想多拿钱太难了,不扣就不错了。”
所以林为森抢了我的订单,受益的只有他自己,和他背后的人。牟雯想。
“牟工,你不要难受。其实褚先生的事在咱们公司很常见的,每一个人刚来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遇到。等再熬两三年,站稳脚跟了,这种事就不太发生了。”小顾把一杯热巧放到她桌上:“你喝,我自己做的,用保温杯装来的。比外面做的好喝。”
“小顾…”牟雯快要哭了。
“哎呀,心情不好喝甜的!”小顾抱了下她,接着背起书包又要出去。牟雯追出去问她要不要休息,她可以替她去。小顾摇摇头说:“牟工,我喜欢在外面,喜欢穿梭在城市里。其实我在路上一点都不累。”小顾把自己的书包拉开一个拉链给牟雯看,里面有厚厚的英文书籍,她对牟雯嘘了一下,小声说:“牟工,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只是我不像你那么厉害,你虽然年纪小,但你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我只敢悄悄的。”
“小顾,加油。”
“牟工,加油。”
牟雯回到工位上,脑子里都是小顾那本厚厚的书。林为森从外面回来,她像从前一样蹦跳着迎上去,喊:“师父!”
“早啊,牟工。”林为森说着递给她一块蛋糕:“刚买的。”
“谢谢师父!”牟雯捧着蛋糕跟他到工位,笑眯眯的。
林为森见状问她:“有事?”
“有!”牟雯指了两个小面积客户给林为森:“师父,我想要这两个客户,我要赚钱回家过年。”
林为森看了眼,说:“去吧,这两个给你了。”
“谢谢师父!”牟雯却还是不走,站在那里看着林为森笑。
“又干什么啊?”林为森问。
“师父,我要拿今年的优秀新人,你给我高分!”牟雯耍赖似地说:“我不管,反正师父答应过我的,今年的优秀新人就是我,我要那一万块奖金。我需要钱,我室友要搬走了,我要租房子了。过年回家我还想买机票,能多陪陪我父母…我…”
林为森笑了:“好了好了,知道了,是你的!”
“骗我师父是狗。”牟雯说:“师父不如你给我叫一声!”
林为森抽出书作势要打她,她脖子一缩,笑着逃跑了。
牟雯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她要尽可能在1月15日前将所有的钱都拿到,她能忍的。
林为森以为牟雯真的想通了,就把那件事翻页了。褚先生的方案已经被那位王女士毙过两次,自签合同以后林为森没再见过褚先生。他着急让褚先生定稿,于是有一天问牟雯是否跟褚先生有私交,牟雯懵懂着一双大眼摇头。
期间牟雯主动给谢崇打过一些电话,他们会聊些有的没的,话题几乎没有枯竭。
谢崇正在泉州出差。他的工作就是这样,满世界寻找商品、灵感,然后设计、生产、制作。他从不在北京呆太久。
谢崇问牟雯是不是快要放假了,牟雯说是的,她买了机票,1月27号公司统一放假,可以把工作带回家去做。
谢崇说好的,我知道了。
1月15号,牟雯拿到了优秀员工奖金、2011年下半年的奖金,还有剩余的业绩提成,累计7万元。公司年会上大家喝得很开心,别人敬林为森酒,林为森指着牟雯说:“你替我喝,你欠师父一杯酒。”说的好像优秀员工是她走后门从他那里拿到的一样。
牟雯就站起来说:“我替我师父喝了这杯。谢谢大家对我的照顾。”
仰头干了。
她喝完酒很难受,提前两站下了车。
经过天桥的时候看到天空中飘起了雪花。
北京下雪了。
在这样的一天。
牟雯站在天桥上,看到雪落在高楼上、路面上、行走的车身上,渐渐给这世界蒙了一层白。
她给王女士打了一个电话,直接说:“我要从公司离开了,我想为褚先生免费设计别墅。请您帮我转告褚先生好吗?”
“牟小姐,你确定吗?免费给褚先生设计?”王女士,也就是王仙鹤正坐在谢崇的对面,把玩着手中的鸡尾酒杯。她看到对面的谢崇抬起了眼,盯着她的电话。
“是的。免费设计。”牟雯说:“褚先生原本就是我的客户,原本就是因为我才选择与公司合作。但是别人不顾这些,在合同里修改了主设,抢走了褚先生。我知道我当下的决定是愚蠢的,但是我不后悔,我甚至很开心。请您给我这个机会。”
王仙鹤笑了,她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她看这个小姑娘不像是会忍气吞声的人,签合同那天她以为她会当场就闹,没想到她比她想象的更厉害几分。她忍耐到了今天,这期间她一定做了很多努力、很多准备。
她真是一个狠角色啊!
王仙鹤说:“好啊,这对褚先生来说是好事,能为褚先生省不少钱。那么签合同那点先款,褚先生不要也罢了。”
“谢谢你,王女士。”牟雯说。
“叫我仙鹤,王仙鹤。”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牟雯似乎一瞬间明白了王仙鹤名字的由来。她说:“谢谢,仙鹤。”
挂断电话,她抬头看着漫天的飞雪。
她来自牙克石,是呼伦贝尔与大兴安岭交界的地方,这样的雪在她的家乡是在算不上什么大雪。但这一天的雪在她心里却下得盛大。
她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渐渐渐渐泛白,冰凉。
最终,她决定给谢崇发一条消息。
而此时谢崇正在跟王仙鹤聊牟雯。是的,他刚刚确认王仙鹤口中的牟小姐就是牟雯。他说:“所以牟雯辞职了,要免费给褚先生设计房子?她傻吗?她靠什么活呢?”
王仙鹤耸耸肩:“她那么聪明,一定已经有了退路。”
是啊,她那么聪明。谢崇想,她一定已经想好了退路,或者她已经为自己铺好了路。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牟雯。
她说:“你回北京了吗?我们要不要见面呀?”
谢崇看着这条消息,自嘲地笑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