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作在案,不论诗,先论身份,家世,后宅,传出去也不体面。”
许文礼看了二皇子所在方向一眼,端起茶,没有接话。
周文远的手压在桌上,停了几息。
“既然诸位先生都觉得可录,那便录。”
谢婉清行礼。
“多谢诸位先生。”
她转身欲退,叶青云忽然开口。
“谢小姐,请留步。”
全场视线又回到诗台。
谢婉清停下。
叶青云走到评委席前,朝钱穆之拱手。
“钱公,叶某斗胆,有一事不明。”
钱穆之看他。
“说。”
叶青云看向谢婉清,语气压得稳。
“谢小姐这首诗,格局高远,章法圆熟,确为佳作。”
顾墨染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又把茶盏放回去。
福伯低声道。
“殿下,他还不服。”
顾墨染看着台上。
“他不是不服诗。”
福伯问。
“那是不服什么?”
顾墨染道。
“不服我的爱妃便能赢他。”
叶青云继续道。
“今日题目临场而出。”
“叶某写春,尚且思索许久。”
“谢小姐转眼成篇,字字精工,对仗严整,满篇皇城盛景,庙堂气象,未免太从容。”
谢婉清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叶青云见她不答,声音更稳。
“谢小姐位列京城四才女之首,才名卓著,叶某敬重。”
“可叶某从寒门来,见过破屋疏窗,见过卖书换酒,也见过朱门不记旧约。”
他说到这里,台下寒门学子有人低声应和。
叶青云抬手,压住那点声浪。
“我能写寒门,因为我从苦里走过。”
“谢小姐深居闺阁,如何写尽金阙千官,朝仪盛景?”
他看向钱穆之,又看向众人。
“叶某不敢轻慢女子。”
“叶某只想求一个明白。”
“这般囊括山河的笔墨,是谢小姐胸中学养,还是背后另有高人?”
议论声立刻起了。
“这话也有道理。”
“闺阁女子,平日不就琴棋书画吗?”
“谢祭酒家学深厚,未必不能教出来。”
“高人指点,说的是谁?”
“别忘了,她可是逸王府的人。”
不少人看向顾墨染。
顾墨染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福伯弯腰。
“殿下,他在往您身上引。”
顾墨染看着台上。
“不急。”
福伯道。
“老奴去说两句?”
顾墨染摇头。
“不用。”
他视线落在谢婉清背影上。
“她能接。”
女眷席里,沈灵儿已经把帕子攥成一团。
“这混球儿输不起。”
苏瑶看着叶青云,指尖推开茶盏半寸。
“他输得起。”
沈灵儿愣了下。
苏瑶道。
“他不能让谢妹妹赢得太干净。”
沈灵儿咬牙。
“所以他要把脏水往夫君身上泼?”
苏瑶看向诗台。
“看谢妹妹怎么立住自己。”
谢婉清站在诗台前,风吹过竹青衣袖,袖口贴住腕骨。
她手心仍湿,开口时却没有乱。
“叶公子觉得,深闺女子,便不该见皇城春晓?”
叶青云道。
“叶某并无此意。”
谢婉清往前半步。
“那叶公子觉得,女子不该知庙堂盛景?”
叶青云眉头收紧。
“谢小姐不必曲解。”
谢婉清看着他。
“那叶公子到底想问什么?”
叶青云道。
“我只想求明白。”
谢婉清点头。
“好,我给你明白。”
她转向评委席。
“家父在国子监授课,家中藏书有农政,边策,水利,盐铁,漕运诸卷。”
谢怀安坐在席上,手指慢慢收回袖中。
谢婉清继续道。
“婉清三岁诵诗,八岁览史。”
“少时读舆地志,州郡风物录,也听家父与诸位先生谈南北民生。”
“江南耕桑之苦,我在书中见过。”
“北地风霜之况,我在策论里读过。”
叶青云看着她。
“读过,便能写天下?”
谢婉清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叶公子从苦里来,能写寒门。”
“婉清从书里来,就不能写天下?”
台下声息压低了。
谢婉清又道。
“叶公子今日三首诗,句句说寒门,众人称你有骨。”
“婉清一首写皇城,你便问我背后有没有高人。”
她抬眼看向叶青云。
“叶公子。”
“你问的是诗。”
“还是不甘心女子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