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道已经通了，但这个烧伤病人的麻烦远没结束。
林恩看了一眼他的胸部。
环形焦痂正在收缩。
全层烧伤会把皮肤烧成一圈硬壳。
这圈硬壳像箍桶的铁箍一样越收越紧，从外面把肺活活箍死。
呼吸机上的潮气量在跳水。
340。
320。
300。
每一口气能送进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他拿起手术刀。
沿着胸口两侧各划了一刀，从锁骨下方直到肋弓。
全层烧伤已经烧毁了神经末梢，所以不需要麻醉。
焦痂裂开的瞬间，被禁锢的胸壁像弹簧一样弹出来。
呼吸机上的潮气量从300跳到520。
肺终於能喘气了。
「用帕克兰公式算一下输液量。」
林恩把手术刀放进弯盘。
「体重估80公斤，烧伤面积估40%。」
「12800。」布莱恩脱口而出。
将近13升液体，比这个男人全身的血还多一倍。
第1个8小时已经过了大概1个小时，剩余7小时需要补6400毫升，每小时915毫升左右。
数学题是布莱恩的舒适区。
「乳酸林格液，尿管留置。」
「每小时尿量低於30毫升就加速。盯好了。」
林恩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过烧伤病人被焦痂覆盖的双臂。
他手臂的内侧烧伤比外侧更重。
1号床那个孕妇手臂上的浅表烧伤，到肘关节戛然而止。
林恩把这两个画面并排塞进了脑子里。
9：13AM
林恩走出2号抢救室。
走廊里，卡西已经把3号和4号全部稳定住了。
她还顺手给5号做了床旁超声。
肝肾之间那条最容易积血的缝隙里乾乾净净。
腹腔里没有出血。
护士长帕特丽夏经过的时候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158的红发丫头，干活的速度和准头，比她今天见过的所有住院医都强。
「你之前在哪儿轮转的？」
「外伤ICU和创伤科，还在骨科呆了几天完成一个罕见病例————」
「有空常来急诊看看。」
卡西把超声探头擦乾净放回架子。
她没提移动手术室。
没提在毒贩面前做腹腔镜。
没提那炫丽的人血喷泉。
那些经历写不进任何一份简历。
但它们刻在了她的手指和神经里。
林恩好不容易有空隙喘口气。
「叮！
」
电梯门开了。
三个人鱼贯走出来。
打头的是个30岁出头的黑人男性住院医，胸口挂着普外科的工牌。
身後跟着一个20多岁的女实习生，这就是那「半个人」。
最後面是一个戴着手术帽的麻醉护士，50多岁，手里拎着插管箱。
普外科住院医一路小跑到帕特丽夏面前报到。
「普外2年级，上面派我们下来支援。」
帕特丽夏朝走廊努了努下巴。
「3号床归你。」
「肋骨断了一排，碎骨茬子随着呼吸往里戳，随时可能紮破肺。」
「5号腹部观察也一起盯。」
「收到。」
麻醉护士已经走到1号抢救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转头问帕特丽夏：「气道都稳了？」
「1号不需要插管。2号环甲膜切开已经做了。」
麻醉护士点了点头，表情略带意外。
「谁做的？」
帕特丽夏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另一头。
「那个实习生。」
麻醉护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卷毛布莱恩正蹲在2号床边检查套管的固定胶布，满头的汗还没擦。
「一个实习生能有这种水平和勇气？」
三个人迅速分散到各自的岗位。
急诊室的空气松快了一些。
程岚从1号抢救室探头出来：「血压92，胎心136，稳定。」
布莱恩从2号抢救室喊：「血氧96，潮气量520，稳定。」
卡西举起手，竖了个大拇指。
3号4号都没问题。
帕特丽夏看着说了一句：「活着真好。」
眼前这个年轻的住院医才是最大的功臣。
林恩拿起新手套，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9：17AM
值班室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持续报警。
不是新伤员。
是史密斯！
马屁精苏菲亚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气动传输系统里弹出来的化验单。
脸色煞白。
「这里需要帮助！他————他在抽搐！」
林恩几步冲进值班室。
史密斯躺在行军床上，面色灰绿，四肢抽搐。
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不是正常的心跳。
是一条扭曲的蛇形曲线，像有人把心电图纸攥成一团又展开。
尖端扭转型室速。
心室的电信号彻底乱了套，在做无效的蠕动，根本泵不出血。
下一步就是室颤，然後心脏停跳。
林恩从苏菲亚手里抽走化验单。
K+2.1mEq/L，正常值3.5到5.0。
那2份街角墨西哥塔可带来的持续腹泻，把他血液里的钾冲了个精光。
林恩还没来得及开口。
走廊尽头，程岚的声音响起。
少了些之前的稳重。
「林医生！！」
「孕妇留置针穿刺点在往外渗血！止不住！」
「牙龈也在出血！胎心掉到70不回来了！！」
林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穿刺点渗血，牙龈出血，凝血功能正在崩溃。
是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胎盘早剥最致命的并发症。
剥离面释放的大量组织因子涌入母体血液循环。
凝血系统被过度激活，凝血因子和血小板在全身微血管里被消耗殆尽。
等到消耗完了，血就再也凝不住了，会从身体的每一个创口、每一个针眼往外渗。
这个时候如果不紧急终止妊娠，把孩子和胎盘一起取出来的话————
母亲会在自己的血里淹死。
值班室里，史密斯的蛇形波还在扭。
1号抢救室里，一屍两命的倒计时已经启动。
两个方向。
两条命。
不————
是三条。
急诊大厅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所有人一齐看向林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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