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癒合过程中,烧毁的神经末梢会异常再生。」
「医学上叫神经病理性疼痛,是人类已知最剧烈的慢性疼痛之一。
「,「药物只能缓解,无法根除。」
「这种折磨会伴随他的余生,每一分,每一秒。」
林恩说完了。
把血淋淋的真相,毫无保留地摊在家属面前。
然後把生杀大权,交到她手里。
这才是医生最难熬的工作。
不是救人。
而是救完之後,告诉他们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人间地狱。
2号抢救室死一般寂静。
只有呼吸机的起伏,和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门外。
程岚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听清了林恩的每一个字。
在她的老家,老人们总爱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外婆也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让病人喘着那口气。
程岚张了张嘴,想深呼吸,却没吸进半点空气。
抢救室里的仪器声,混着那张化验单上的绝望数字。
硬生生把那句老话堵在了嗓子眼。
来美国这麽久,她第一次开始怀疑。
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对所有人都适用。
2号抢救室。
妻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目光从丈夫脸上,移到女儿身上。
又从女儿身上,移回丈夫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保温毯下,女婴轻轻哼唧了一声。
烧伤病人的食指,又动了。
这一次,弯曲的幅度比之前都大。
妻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恩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没出声催促。
女婴的小拳头,依旧死死攥着父亲的食指。
突然,那根食指猛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拇指。
先弯曲,再伸展。
像是在拼命试探,这具残破的躯体还剩下多少机能。
林恩起身走到床头,俯下身子。
「马修,能听到我说话吗?」
「听到了,就攥一下我的手指。」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食指搭在马修的食指上。
两秒後。
那根烧焦的手指收拢了。
力气微弱,但意图无比清晰。
「动一下代表是,两下代表不是。」
「你现在疼吗?」
一下。是。
「能忍吗?」
手指先收了一下。停顿一秒後,又补了一下。
先说能,随後又改了口。
林恩擡起头,冲着门外喊道。
「吗啡2毫克,静脉缓推。」
「明白。」帕特丽夏的声音立刻传来。
林恩重新低下头。
在美利坚的医学伦理里,患者自主权是排在第一位的。
只要神智清醒,病人有权拒绝任何治疗。
哪怕是维持生命的抢救。
这是联邦法律赋予的权利。
但前提是,患者必须具备完全的决策能力。
理解病情、明白後果、基於自身价值观做出选择,并且能够稳定表达意愿。
四条缺一不可,决定才具有法律效力。
林恩现在要做的,就是走完这套残酷的程序。
「马修,刚才关於伤情的话,你都听到了?」
一下。是。
「明白这意味着什麽吗?」
一下。是。
「如果继续抢救,你要面对无休止的手术和极度的剧痛,清楚吗?」
一下。是。
「如果放弃治疗,转为舒适护理,我们会用药让你走得没那麽痛苦。」
「但你的生命,会在短时间内结束,清楚吗?」
一下。是。
妻子的手,在丈夫掌心里死死攥紧。
「你想继续全力治疗吗?」
两下。不。
他不想成为妻子的累赘。
更不想成为女儿将来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的软肋。
最重要的是————
他不能让妻子做出这个决定,成为那个杀死自己丈夫的人。
这会让她在许多个深夜里,因此被噩梦惊醒。
这个选择只能由自己来做,这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应有的担当。
妻子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把氧气挤进肺里,却徒劳无功。
典型的过度换气。
林恩停顿下来,没有立刻开口。
他安静地等了十几秒,直到她急促的喘息稍微平复了一点。
「最後确认一次,你确定放弃治疗,转为舒适护理?」
一下。是。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一下。是。
妻子的手抖得厉害。
一不小心,竟从丈夫的掌心滑落。
「马修————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回去的————」
丈夫凭着前臂最後一点残存的力气。
在床单上向左挪动。
一厘米,又一厘米。
终於再次碰到了她的手指。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握紧那只手。
可妻子感受到的,只有微乎其微的触碰。
她终於崩溃了,哭出声来,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旁的纱布里。
过了很久,她重新擡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我想带他回家。」
「我去安排。」
林恩走出抢救室,看向门外的帕特丽夏。
「单人病房,离急诊越近越好。」
「撤掉所有报警和外部监测设备,只留输液通路和吗啡泵。」
「呼吸机先带着,等家属准备好,逐步下调参数直到撤除。去甲肾同步停掉。」
「通知牧师和社工。」
帕特丽夏点点头,半句废话都没问。
转身拨通了电话。
三十秒後,她走了回来。
「一楼尽头104房,刚清出来的,就在家属陪护间隔壁。」
挨着陪护间,意味着後续的文书、社工、牧师,全在一步之遥。
这个老护士不仅找了房间,还挑了最完美的一间。
「新生儿科的人在走廊候着,我交代了,不到最後一刻别进去接孩子。」
「产妇那边也安排人盯着了。」
林恩默默点了点头。
五分钟後。
一楼,104号病房。
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
监护仪的屏幕亮着,但报警音全关了,数字在无声地跳动。
呼吸机还在运转,等一切安顿妥当,就会被拔除。
烧伤病人躺在正中央。
妻子的床紧紧贴在左侧,严丝合缝。
婴儿窝在父亲右侧的臂弯里。裹着保温毯,只露出个小脑袋。
新生儿科的暖箱,安静地停在角落。
林恩调好了吗啡泵。起始剂量,每小时2毫克。
烧伤患者对阿片类药物的耐受度极高。只要他表现出半点痛苦,护士随时会推注加量。
舒适护理的原则只有一条。
让他走得体面,没有痛苦。
林恩拿起病历板,写下最後一段医嘱。
「患者神志清醒,具备完全决策能力。」
「本人明确要求停止积极治疗,转为舒适护理。」
「已向家属及本人充分告知後果,尊重患者自主意愿。」
签上名字,写下时间。合上病历板,插回床尾的卡槽。
妻子侧过身子,脸颊贴着丈夫的脸,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说农场後头的那条小溪,夏天水浅,踩着石头就能过河。
说他十四岁那年,偷开老爹的皮卡去镇上给她买冰淇淋。
回来被追着打了整整三条街。
说她点头答应求婚那天,这傻小子兴奋地从谷仓顶上跳下来,当场摔断了一根肋骨。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笑意。
马修残破的嘴角也扯动了一下,他也在笑。
林恩走向门口。
路过床侧时,低头看了一眼。
女婴的嘴角吐着个小气泡,一鼓一鼓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帕特丽夏就守在104的门外。
她静静地看着林恩。
年轻住院医第一次做临终关怀,通常就两种反应。
要麽死绷着脸,手抖个不停。
要麽面无表情,瞳孔涣散,精神早就崩溃抽离了。
她守在这,就是想用自己三十年的经验,给这个年轻人兜个底。
但林恩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
就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兵,早就知道该把这些情绪塞进心里的哪个抽屉。
只不过这一次,抽屉塞得有点满了。
「帕特丽夏。」
「在。」
「吗啡泵的流速,只要他有任何疼痛体徵,直接推药加量,不用请示我。」
「明白。」
「呼吸机参数逐步下调,每次降一档————」
「我都知道的。」
帕特丽夏出声,打断了林恩的嘱咐。
「大都会医院床位再紧张,我也会保证没人来打扰他们。」
「林恩。」
她没叫「林医生」。
「急诊大厅有我盯着,史密斯的血钾快稳住了,其他床位也没事,交给卡西他们就行」」
林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
帕特丽夏没给他机会。
「去休息。值班室的行军床空着,去躺二十分钟。」
「你刚同时处理了四个濒死病人,隔空指导了环甲膜切开,又做完了一场临终谈话。」
「这种消耗太恐怖了。换成任何一个主治,这会儿都得瘫在椅子上喘气。」
「你才二十七岁。」
「你以後的路还长着呢,林恩。」
「我在急诊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好苗子把自己逼到透支。」
「然後花上好几年,去消化今天这种操蛋的经历。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消化掉。
她直视着林恩的眼睛。
「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年轻医生,没有之一。」
「但再好的医生,他也是个人。」
「去躺一会儿吧,这里有我。」
帕特丽夏站在原地,目送着林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104号病房的灯,依旧昏暗。
呼吸机参数已经降到了最低档。
————
去甲肾上腺素,也在五分钟前彻底停掉。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不可逆转地缓慢下滑。
女人看都没看那些冰冷的数字。她只是痴痴地看着丈夫的脸。
「她长得真像你啊————」
「以後肯定是个大美女————就是不知道会便宜哪家的臭小子。」
「会不会咱的新农场边上那家,正好生了男孩呀?」
马修的嘴唇,再也没有动过。
但他的左手掌心,依然紧紧握着妻子的手。
右臂弯里,稳稳地护着女儿。
保温毯下,小家夥又睡着了。
小小的胸廓均匀起伏着,血氧仪上的数字跳动得十分平稳。
一个生命,正在安静地走向终点。
另一个生命,正在安静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