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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陷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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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椿总觉得自己还没有醒。

早晨,刚起床,水葱就慌张地跑过来,说夫人没有呼吸了。

阿椿不信,好好的一个人,汤药喝着,陈院判也说夫人身体比在京中时好了许多;前些时日,娘还给她做了很多帕子呢;不,昨天还吃了太平燕——

是不是水葱太紧张了?

阿椿跑过去,跪在床边,轻轻摇一摇她:“娘。”

沈云娥没有动。

阿椿摸了摸,娘的手很凉。

她跪坐在地上,脑子仿佛被抽走了,手足无措,不知要做什么。

沈云娥是在梦中去世的。

很安详,脸上像带点笑,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

油尽灯枯,也或者,终于回到故乡,唯一牵挂的女儿开开心心——她便放心了。

睡觉前,沈云娥对水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多谢你照顾,我很有运气”。

水葱以为那只是一句寻常的夸赞。

沈维桢赶来,衣服都顾不得换,径直进了屋子。

来的路上,他想过很多安慰的话,如何劝解阿椿。

但一见到跪在床边的阿椿,他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沈维桢缓步走到阿椿旁边,和她一同跪下。

阿椿摸了摸眼睛,很干燥,她其实很容易哭,但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茫然地说:“哥哥,我不知道该怎么操办娘的后事。”

沈士儒去世的时候,因他的尸首还要运往京城,并不能按照南梧州的风俗来办。

“没关系,”沈维桢声音放轻,“我来安排,必然会让娘去得安心。”

沈云娥的后事,一切都按她所能享用的最高规格来。

全部都是沈维桢亲力亲为,特意嘱托沈湘玫,要她好好陪陪阿椿,莫让阿椿一个人闷着。

秋霜和冬雪赶制出了寿衣,要阿椿先穿一穿,有了她的体温,再脱下来,给沈云娥穿。为的是让母亲走时还能感受到女儿的体温,送行路上才走得安心。

脚尾供插着筷子的饭,阿椿想了想,又加了一碗太平燕,过一阵,又加一碟沈云娥爱吃的糕点。

她不想娘饿,挨饿的滋味很难受。

入夜,沈维桢穿上孝服,头戴白布,同阿椿跪在一起。

沈湘玫有些糊涂了,按理说,这是亲生儿女、儿媳女婿才会做的事情。

怎么大哥哥披上了孝?

或许是南梧州的风俗吧,沈湘玫想。

一整夜,阿椿一句话都没说,沈维桢不强迫她开口。

事有轻重缓急,沈维桢并非拎不清的人,他清楚知道现在应该如何做。

心疼怜惜之余,他亦不安,情绪纷繁,难宣之于口,唯独陪伴。

一晚上,阿椿起身,摸了三次沈云娥的脉搏,她不放心,怕娘只是突然昏厥,或只是睡得太沉——大家都慌了神,陈院判也诊错了脉,说不定娘会再醒过来。

万一呢。

阿椿从未如此渴望过万一。

南梧州天气炎热,次日又是难得的安葬吉日,停灵一夜后,便要抬走安葬。

阿椿按照着母亲的遗言,将父亲的骨灰一并放入她的棺椁中。

她全程没有流泪。

直到葬礼结束,阿椿说今晚想睡在沈云娥的床上。

这原本不合规矩,水葱犹豫许久,还是去请示沈维桢。

沈维桢想了许久,点头:“可以,事有变通;这两日,只要不出格,一切全依表姑娘的心意来,不必守什么规矩,她觉得好,便好。”

阿椿这一睡便病了。

连续高烧三日,喝汤药下去,过段时间又慢慢烧上来。

陈院判悄声告诉沈维桢:“表姑娘这是伤心了,急火攻心,郁结于肺腑,才会这般高热……唉,若是真能哭出来一场,倒也不会如此了。”

沈维桢不忍心她如此,问了,没有能令人流泪的药方。

这是心疾,药石难医。

第四日,天气放晴,沈维桢处理完公务便立刻回府,让秋霜为阿椿换一身男装,再梳上男子的发髻。

“我带你出去走走,”沈维桢说,“散散心。”

他带阿椿去了昔日沈士儒住过的院子。

和沈维桢喜好不同,沈士儒当年任职南梧州,买下的宅院小多了,不及现在的沈宅三分之一大。

阿椿在这里住过十几年。

一下马,阿椿便呆住了。

这里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并无二致。

沈维桢打开门锁,推门进去:“我早买下此处,让人定期修缮;我知表姑母对这里并不眷恋,不曾提过——阿椿,这里毕竟是你长大的地方,我想,你应当会怀念。”

阿椿一一看过去,小时候她和沈士儒一起种的荔枝树,娘常坐着绣花的小凉亭,她养鱼的小池塘,茶室内,她小时候习字苦恼、抠出几道痕迹的书桌……

都在。

只是早已陈旧,不复往日新。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眼角忽觉刺痛,阿椿慢慢地坐在褪了红漆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沈维桢递来一方柔软的帕子,要她拿住,低声:“我就在外面,什么都听不到;若你有事,便叫我一声,我马上进来。”

他走出去,关上茶室的门,刚下石阶,便听见房间内传来压抑的哭声。

沈维桢一顿,往前走,一直走到庭院中,站在荔枝树下,仰首。

满树青果挂枝,这娇嫩的水果,难以运到千里之外的京城中,京中唯有荔枝膏,聊以慰藉。

沈士儒在寄给他的每封家书中都提这个妹妹,阿椿,阿椿,名字质朴,性格纯良,自小不爱绫罗衣裳,只爱种树栽花、捉鱼摸蟹。

妹妹长出第一颗牙了,许是长牙疼痛,她这几日不爱吃奶;

妹妹会爬了,稍不留神就满庭院地爬,手掌划破了也不哭,反倒咯咯地笑;

妹妹和小时候的你很像,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还没学会走路先学会跑,跑起来便停不下来,常撞到人身上;

……

妹妹。

妹妹。

你的妹妹。

你唯一的妹妹,你在这世上的至亲,若父亲有朝一日不在,你就是妹妹的父亲。

你要好好疼她、照顾她。

因她是你的妹妹。

彼时沈维桢并不懂沈士儒是何用意,难道他以为,如此写,便能令他对这个妹妹产生好感?

他读一封又一封的信,字里行间窥见阿椿的茁壮成长,从一个口水很多的小孩子变成一个机灵多话的小姑娘,读到父亲对妹妹的疼爱,读到周围人对她的喜欢,他内心满是强烈的厌烦、嫉妒。

所以,沈维桢想过,杀掉她。

杀掉他沉默见证成长的妹妹。

可这一刻,那些信中所有笔画拧成一股红线,红线一端是随时可能会松开手的妹妹,另一端是早已困成茧的他。

沈维桢明白,一切都是他在强求。

但——那又如何?

功成何必论手段,他偏要强求。

妹妹想走又如何,谅她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吱呀一声,门开了。

沈维桢转身,看到眼睛红红的阿椿。

只想做他妹妹的阿椿。

“哥哥,我们回去吧,”阿椿哑声,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我已经好了。”

府门前,遇到了李忠玉。

沈维桢面色不善。

他比对过李家人的笔迹,很明显,字条出自李忠玉之手。

见到男装、红着眼的阿椿,李忠玉十分意外,愣神后,才开口:“听闻表姑娘身体不好,家父命我代她慰问。”

沈维桢温和笑:“劳烦舅舅挂念——只是阿椿刚刚外出祭拜,身体疲乏,很不宜再见客人。”

李忠玉盯着他身侧的阿椿:“我这不是见到了么?不过说几句话而已。”

阿椿很久没有收到小白鸽传信,只当李忠玉是代李至同而来,尽管身体不舒服,仍认真道谢:“多谢李将军挂怀,我一切都好,不过是感染风寒,请转告李将军,很快便可痊愈了,不要因我费心。”

李忠玉看了眼微笑着的沈维桢,又突然同阿椿说:“其实我还有一小名,叫做阿狗。”

阿椿愣住:“阿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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