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今天为止,图书馆阅览暂时告一段落。
奈布拉把借阅的书籍归还到指定推车上,整理好桌面与个人物品准备离开。
接下来,她有十几天不来图书馆。
后天12月22日,是原主父母的周年忌日。
紧接着圣诞节到来,今年去英格兰中部过节。
早在十一月底,霍尔舅舅亲自跑来伦敦相邀。
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他不希望外甥女孤零零地留在伦敦。不如去谢菲尔德市的霍尔老宅,一直住到新年元旦。
奈布拉答应邀请。
一个重要原因,著名出版商席尼曼夫人住在霍尔家附近,坐马车仅需半小时。
圣诞节以家庭欢聚为主,邻里间也会举办派对,派对上可以找出版商打听一番。
奈布拉希望多搜集报纸杂志发行方的内部消息。
想有效投稿,只有合适的故事还不够,必须找到合适的平台。圣诞时,计划拜访席尼曼夫人,向她请教一二。
离开图书馆之际,与工作人员擦身而过。
对方手里的三本书很眼熟,是前些天读过的《大不列颠杂志行业年度报告》。
这套书每年十月上架,分析过去一年在英国出版的杂志经营状况。
从销量、内容、读者调研等多方面进行点评与预测。
谁也想看这套书?
奈布拉多留意了一眼。
工作人员把书送到不远处的长桌上。
座位上,中年男人抬头道谢。
这人原主认识,不熟,就见过两次。
奈布拉不久前也简单打听过这人的事迹。
约瑟夫·诺曼·洛克耶,今年四十四岁。
他与皮埃尔·让森互为佐证,是太阳光谱中“氦元素”的发现者之一。
洛克耶早年是普通公务员,以业余研究者的身份研究天文学。
后来,成功加入英国最高学术机构,英国皇家学会。
除了天文学家的身份,他也是《自然》杂志的创办者。
原主上次见到洛克耶是在父母葬礼上。
他是书店老客户,不时来淘一淘感兴趣的旧星图。
洛克耶察觉到被注视,抬头看到靠近出口的一袭黑裙。他表情略有诧异,点头致意。
奈布拉微笑着点头,无声地打了招呼。
不多停留,转身离开图书馆。
路上,她若有所思。
《自然》杂志1869年成立,每周四发行。这本杂志还很年轻,今年刚刚十一岁。
在1880年,“影响因子”仍是尚未出现的陌生词汇,《自然》也与两百年后“三大顶刊之一”相差甚远。
奈布拉读了几本《自然》今年发行的杂志。
从内容来看,学术论文的占比偏低。更多汇集了科普文章、科幻故事、大众读者来信讨论、时政评论等板块。②
不过,现在《自然》的科幻故事与两百年后的定义不同。
篇幅很短,也不是小说。
不注重人物情节或叙述冲突,而是科学幻想。
通过严肃预测或思想实验来探讨科幻,而非撰写故事本身。
这些《自然》杂志更像是一种供人互动交流的纸上科学沙龙。
那就是洛克耶的创刊初衷。
不为打造一座高高在上的学术圣殿,而兼具双重性。
既让大众走进科学知识,也为科学家获取全球最前沿的科学发现。
奈布拉略有疑惑。
上辈子,她对《自然》的发展轨迹略有听闻。
杂志创刊初期不能说一直在赔钱,也是销量低迷。
却不知道《自然》什么时候扭亏为盈,也不清楚两个时空的走向有没有差异。
反观这个世界年轻的《自然》杂志。
从《大不列颠杂志行业年度报告》等给出的分析,这份刊物已经是英国著名科普杂志。
主编洛克耶还很有自信。
在竞争激烈的市场环境中,两年前让杂志涨价,从一本4便士涨到了6便士。③
别小看2便士的涨幅。
对比卖4便士的《泰晤士报》与卖1便士的《每日电讯报》,销量给出了最直观的消费趋势。
3便士的差价,让后者即将超越前者,成为全球发行量最大的报纸。
足见一种出版物是否便宜,是影响大众读者购买与否的重要因素。
两年前,《自然》凭什么敢涨价?真实的销售情况是怎么样的?
奈布拉记下疑点。
或许能在圣诞派对上,从出版商席尼曼夫人口中打听一二。
另外,明天到乡间别墅走一趟。
快去快回,拿除服后需要更换的衣服,还要多取一样东西添到圣诞礼物中。
*
*
翌日,黄昏时分,风吹雪落。
一辆火车的列车头噗噗冒蒸汽,准备从英格兰东部萨福克郡出发驶向伦敦。
奈布拉提着一只超大行李箱进入火车站。
明天除服,她即将换下一身黑裙。
今天在乡间别墅取了四套几近全新的衣服。市价总计10英镑左右,约200先令。
行李箱内还装了一份残缺的《赫维留星图》。
这套在17世纪末出版的古典星图,到达了肉眼观测的极限,是欧洲最后一部用肉眼观测的星图。
星图以铜版画绘制,刊印在手工纸上,一套总计56幅图。
时间过去了两百年,完整版的《赫维留星图》存世数量稀少。
原主父亲乔治只差两幅就能集齐一套。
计划等凑成完整版再高价出售,但在火灾里被烧到只剩三张。
奈布拉将这三张装入文件袋,准备为赠礼随圣诞礼物一起送给洛克耶。
不比完整版56幅图画的稀有值钱,仅剩零头的星图只为表达书店不忘老客户的情谊。
她走过检票口,前往一等座车厢。
头等座的列车员主动为乘客将行李搬到火车包间内。
火车一等座,软座包间式。
每个包间容纳两位乘客,面对面就座,个人空间十分充裕。
奈布拉放下了一只过腰的超大行李箱,包厢内还有足够富余的空间。
就算原地跳绳,甩动的绳子也打不到对座。
来时选择的二等座,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二等座车厢八人一间,空间很紧凑,座位硬邦邦的。
乘客们四四相对而坐。
与同排是人挨着人,与对坐是脚尖抵脚尖。
只能把行李抱在怀里,如有大件必须办理随车托运。
奈布拉来时轻装简行,拎了一只手提包,挤一挤二等座也无妨。
考虑到返程时的超大行李,她还是花了8先令选择了一等座。
不敢办理托运。
只要看过三等座与货车车厢的简陋顶棚,很难不让人质疑托运行李有破损丢失的风险。
尤其是列车托运处张贴了显眼的“免责声明”。
如果乘客不幸地遇上托运行李损毁或遗失,铁路公司拥有最终解释权。
该省省,该花花。
一等座的票价8先令,二等座票价3先令。
她不会为了节省5先令,就冒险损失价值200先令的服装。
发车前十分钟。
奈布拉落座,包厢的另一位乘客迟迟没来。
当火车鸣笛,车门即将关闭,走道上终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列车员:“先生,前面就是一等座三号包厢,祝您旅途愉快。”
男人快步进入包厢,站定,放好大件行李。
奈布拉不着痕迹地从下至上扫视来客。
男人疾走骤停,微微喘气。
他的双足呈V字形站立,是标准的陆军站姿。
鞋面略有褶皱,被擦拭得干净。
身姿笔挺如松,穿着黑色阿尔斯特大衣。
面料虽不昂贵,却也合身得体。
双手戴着牛皮手套,手腕外露处的皮肤较白。
再看他的方下巴与连鬓胡,面色偏黑呈古铜色,与手腕的一抹白色形成鲜明对比。
男人整体身形偏瘦,高约一米七。
瞧着二十七八岁,自带稳健可靠的气质。
由此种种,估测这位很可能是陆军出身。
有医学背景,入伍时间一两年,经历了不久前结束的阿英战争。
奈布拉脑中闪过推论,可没有闲聊印证的打算。
她礼仪性向对方笑了笑,打开手提包,取出詹姆斯·莫里亚蒂写的《小行星力学》。
这书断断续续地读了半个月。
计划好,今天返程把它全部读完。
进一步发掘还有哪些「M式错误」让莫里亚蒂成了滞销王,她将全部引以为鉴。
华生回以微笑。
他面容严肃地落座,心里却恨不得原创一首游吟诗。
「上帝啊!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文艺细胞怎么又动了!
这感觉很像第一次见到福尔摩斯先生,让我想一想该怎么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