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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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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柳就这么到了帝师身边。

来时她站在清冷的帝师府等帝师,也是来往的仆妇从屋里抬出张小几,又换了张新的进去。

她脑子有点乱,又觉得自己已经清醒了。

陛下不会真的让她来帮帝师,她一个女官,能帮什么呢,潜伏着获取消息,还是在某一天送出致命一击。帝师也不会重用她的,她知道她是御前的人。

不知是刻意晾她还是压根忘了这么个人,苏聆兮确实没管她,有十几日没有回府,再回帝师府时,见到她在书房门口等候,挥手招她进去。

府内书房的纱帘很少放下,那日不知怎么就放下了,隔着一层小帘,她听帝师问:“李管事说你这段时间在跟着他学习,都学了些什么?”

声音中没有刁难之意,非要说的话,好像有些疲惫。

溪柳如实回答:“学养护花木,看管农庄店铺,了解与维系府上人情往来。”

帘后的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站起来,掀开帘子,稳稳停在她跟前,说:“这些府上管事会做。陛下将你送到我身边,不是要你学这些。”

那要学什么呢。

溪柳半年后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以为是伺候饮食起居,照看府里府外,实际上是跟着大人时不时参与官场大战,刺杀风波。日常打交道的并非府中管事仆妇,反而囊括王公大臣,宗门客卿,三教九流,侍弄花草的本领生疏了,舞刀弄枪的本事却日益精进。

陛下也并没有私下召见她,以君臣之论压力她,以身家性命威胁她。

她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

溪柳被锦盒扣合的声音拉回思绪。

两人回帝师府是为了拿香,收拾完后时辰尚早,苏聆兮没有即刻赶回镇妖司。

主屋的廊下架着张垫了绒毯的躺椅,她就躺在上面晒太阳,太阳光照上来时拿了张帕子遮眼睛,算是睡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很安稳,没有再梦见任何东西。

日上三竿,苏聆兮醒来,拉下手帕,整理衣衫,准备回镇妖司。

两人行至池塘边,苏聆兮止步,招来仆妇,指了指池子四周耷拉着脑袋发黄枯萎的莲叶,吩咐道:“将这些拔掉,种能在这季节活的品种吧。”

溪柳忍不住抬眼看她。

平心而论,池子里养的鱼不算好看,脑袋大肚子大尾巴小,但很得苏聆兮喜欢,听说是张谨之大人找来的鱼苗,可能也是什么珍稀之物。

它们只吃特定的鱼食,喜寒,所以池子底部的淤泥里埋了一圈寒石,刻了个小型聚寒阵。这鱼还喜欢一种小叶莲,在莲叶间游得欢畅,偶尔会跳起来咬开出的花。

小叶莲没什么不好,只是喜寒畏热,在这种季节不容易活。

底下有寒石,但叶子长在水面上,头顶就是艳阳。

这不,才夏至,出了几日大太阳,长出的花和叶就一起凋谢枯黄了。

但——

每年都是如此,大人从没说过要处理掉。

她有的是办法让它们茁壮活着。

溪柳知道点香术。

——三大宗隔三差五就将浮玉术法拿出来研究,点香术作为最特殊的一种,她想不知道都难。

但她真正领略到这种术法的神奇,是在苏聆兮身上。

早两年苏聆兮常倚着假山石子看这口池塘,看着看着来了兴致,走进里屋拉开抽屉翻出支香,就这样往烛台一晃,潇洒地夹在手指间出来了。

香气与烟雾萦绕时,一切都变了。

一方小小池塘变作一望无际的汪洋,胖头鱼在其中畅游,越游越大,越游越快,最后从水中浮出换气时,身形几乎似鲸了。

它们追逐着苏聆兮,围着她嬉戏,尾鳍拍出海面,掀起巨浪。

有时溪柳和同僚来找她禀报政务,大人一如既往的沉稳,但有一次,溪柳悄悄看见她动动手指,不动声色给最大最欢畅的那只巨鲸翻了个面。

那实在是一个常人完全无法想象的瑰美世界,所以最开始看见时,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场恍惚幻梦。

苏聆兮施展点香术时,也不全是浩大的动静。

每年小叶莲受不了酷暑开始枯萎时,管家会和苏聆兮说,她百忙中会回来点一支香,就随手插在假山旁边,蹲下去摸摸小叶莲蔫哒哒的叶片。

香燃尽后,满池小叶莲焕发生机,一直神采奕奕开到隆冬。

许多异象在这两年逐渐消失。

尤其是今年。

仆妇不知内情,当即应声,连连点头道:“好,等会就拔,大人放心。”

溪柳垂下眼,跟在苏聆兮身后往外走。

苏聆兮毫无异样,似乎那就是件无关紧要的内宅小事,她侧目跟溪柳说话,说回去路上将午饭吃了吧,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溪柳不重口腹之欲,从来说都可以,但她张张嘴,憋出一句:“听说如意楼出了新品,副使去吃过,说味道不错。”

如意楼的芙蓉糕做得很香,大人会多吃几口。

心情或许能好些。

吃完饭回到镇妖司,才到正堂门口,女官姜枣就迎上来,对苏聆兮低声道:“大人,三家的家主半个时辰前到了,现在在偏堂等着。”

苏聆兮颔首,脚下转了个方向:“都什么表现?”

姜枣吐字快而清楚:“一个不说话,另外两个很紧张,我进去奉了茶,他们没敢喝,抓着我问了不少。”

“问您是不是常请其他大人喝茶,喝茶的大人出去后都如何了。又说那几人跟家里人并不亲近,做什么事也不会和家里人说,大家都不知情。”

偏堂的门被提前推开,苏聆兮提步进去。

她经验丰富,处理起这样的事来得心应手。既不笑也不发怒,既不说追究到底也不说到此为止,说喝茶就真是喝茶,而她越是不说话,须发皆白的三人就越是坐立难安,搜肠刮肚地撇清关系。

苏聆兮一概不理。

一盏茶喝完,她起身出门,让姜枣送客,顺势提了句:“人被逼急了说不准会铤而走险联系不该联系的人,这段时间看紧点。”

姜枣领命下去了。

下午苏聆兮并未在南院案牍前久坐,重要的政务早就处理过了,不重要的怎么处理也处理不完。

有这时间,去镇妖司内部查验显然更要紧。

时至今日,镇妖司仍在朝外扩建,每一座新建的楼宇下都要构建相应的法阵,法阵用什么样的古语,怎样与周围的法阵勾连衔接,每一项都是庞大繁琐的工程,每一张图纸都要过苏聆兮的眼。

不仅如此,她有时间的话,会钻进挖空的地底,与布施古语的三大宗弟子一同劳作,往往一待就是一整日。

以及镇妖司的地牢,各处布设的暗器机关,每一处都不容有失。

她亲自看过才能安心。

在这期间,溪柳寸步不离地跟在苏聆兮身边。

一直到斜阳西下,苏聆兮才回南院,在院门前的兽形流水嘴前掬水洗手洗脸,擦净后回到案桌前。

符篆上没什么要紧的消息,她也没立即俯首埋案,在椅子上坐着闭目休息一会,不知想到什么,走到立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从底部找出一本泛黄的手札。

手札只有巴掌大,上面写了东西,翻起来也密密麻麻有几十页。

但记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辛,更非引人趋之若鹜的古语,说来好笑,上面记的是各家名字。

严格来说,全是仇家。

十几年来,苏聆兮得罪了数不清的人,仇家遍布每一座州城,时间久了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不知从哪年开始,她觉得净月城中某位熟人的习惯很有意思,于是开始写手札。

别说,某些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瞧着这一页页的名字,心中的戾气是会平复一些,有时候也愿意换一种不太血腥的方式处理问题。

苏聆兮将手札翻到最新一页,回到桌前,提笔蘸墨,将今日得罪的三家添上,附上年月日与事件。

写完她将手札一合,抚着额心往后一仰,不知是在笑还是叹息。

溪柳端了盏茶出来,放到苏聆兮手边,低声告知:“几位副使与都统明日一早会到。”

苏聆兮有些诧异:“这么快?”

“听闻您回来了,浮玉那边第一批人员也快到齐了,他们闲不下来。因此能到的都到了,共有九位大人。”

苏聆兮颔首,紧接着嗅到由热气冲开的橘子气。

低眸一看,发现溪柳端来的茶是热茶,白瓷盏底沉着片舒展的橘子皮,默了默,她问:“陈皮茶?”

“是。”溪柳又拿出锦盒,推开外盖,问:“您累不累,要不要先点一根。”

苏聆兮失笑,将盖子轻轻推回去,道:“现在点什么。”

今天算什么累,她还回府睡了个回笼觉呢。

溪柳抿抿唇,有些担忧,又矛盾的觉得不需要担忧。理智告诉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苏聆兮一眼瞧出她在想什么。

十七八岁,二十出点头的少年,情绪能从眼睛里跑出来,担忧与惋惜来得都真挚,叫人不忍拒绝。

在热茶升腾而起的水汽里,她身子微微前倾,看向窗外。

镇妖司没有树木,窗外只有远处楼宇飞檐上挂着的斑驳铜铃,在夕阳下一下晃一下停。

苏聆兮清楚的知道李行露并不是那么在意初遇交锋的胜负是因为什么,知道溪柳听到她说让仆妇将小叶莲拔了时在想什么,更知道记忆珠里兽面人说‘苏聆兮威风不了几日了 ’是什么意思。

朝中一些老东西骂得没错。

她确实是浮玉的人。

也确实是被驱逐除籍的叛徒。

被浮玉除籍是极严重的处罚,对一些人来说,比死亡更可怕。

浮玉会收回它赠予的一切。

被收走的第一条是回家的能力,和令凡人艳羡的寿数。

被除籍之人无法再入门,无法再回家。

长于凡人数倍的寿命同时不复存在。

紧接着是记忆消散。

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的记忆都会消散,亲人,师长,好友,爱人……以及熟悉的城池,养育自己的土地。凡与浮玉相关,不论好坏,都被剥夺,被抽离。

最后无可避免,迎来本源的枯竭。

本源是浮玉术法的根本,没了它,就如在空中起楼阁,有再出众的天赋,再超群的记忆也无济于事。

当自己慢慢失去巅峰时的水准,当自小修习,用了成千上万次的术法在使用时出现错误,失去准头,当溶于骨血的熟悉也抵不过残忍的惩罚,开始忘记最基础的步骤……

苏聆兮手指动了动。

时至今日,她与浮玉最后一丝联系也要断了。

今年是她来人间第十五年,她记忆全无,本源枯竭,几乎无法再用点香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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