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这擅自的决定,不仅会把弟兄们拖进更深的泥潭,还会在平静了没多久的沿江地带,再次掀起一场风暴。
焦老大往篝火里添了块松木,火星噼啪溅起,映得他脸上的刀疤像活了过来。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却暖得能让人脱了棉袄,几个心腹围坐成圈,手里捧着粗瓷碗,碗里的烈酒烫得直冒热气。
“平安府那帮官老爷,怕是又在县衙里拍桌子了。”
一个独眼龙模样的汉子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上次卫家请的乡勇,刚过了河就喊着‘匪寇凶猛’,扭头就跑,连弓箭都扔了一地。”
焦老大呷了口酒,酒液烧得喉咙发烫,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卫家花了三千两银子组织的武装,到头来不过是群吓唬鸟的稻草人。
他们以为人多就管用?咱们弟兄钻林子比兔子快,淌水比鱼灵,真要硬碰硬,他们那点人够填牙缝吗?”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接话:“可不是嘛!前几日去抢卫家的粮仓,他们的人举着旗子在山头喊得震天响,等咱们扛着粮食钻进芦苇荡,他们还在山脚下数人数呢!”
众人哄笑起来,帐内的气氛越发热络。焦老大却敲了敲酒碗,声音沉了几分:
“别大意。卫家那老东西贼得很,上次丢了粮仓,必定会想别的法子防备。
听说他最近在联络周边几个县的乡绅,要凑钱请镖局的人来守地盘——那些镖师可不是乡勇能比的,手上都沾过血。”
独眼龙撇撇嘴:“镖局?他们敢来这地界?咱们夜里摸进他们的营地,割了他们的耳朵,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蠢。”焦老大瞪了他一眼,“镖局是求财的,不是来拼命的。只要咱们不碰他们的镖银,他们未必会真跟咱们死磕。
倒是那些乡绅,被逼急了说不定会请官兵来‘清剿’,咱们得留点心眼。”
他顿了顿,往篝火里又添了根柴:“传令下去,最近别去招惹卫家和那些挂着镖局旗号的庄子。
咱们去东边的乱石滩,那里有批从江南运过来的丝绸,据说押送的人不多,只要抢了这批货,够弟兄们过了。”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摩拳擦掌。独眼龙更是拍着胸脯:“大哥放心!保证把丝绸全给您扛回来!”
帐外的风声更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帐布上,簌簌作响。
焦老大望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清楚,这平安府的地界就像口大汤锅,他们这些流民是锅里的肉,卫家、乡绅、官兵是添柴的人,谁也别想轻易脱身。
但只要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能抢一把是一把,能活一天是一天。
他端起酒碗,将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喉间的灼热感蔓延到四肢百骸。
——在这乱世里,能让他踏实的,从来不是温暖的营帐,而是手里的刀,和弟兄们粗嘎的笑骂声。
远处的卫家庄园里,卫老爷正对着满堂乡绅唉声叹气,桌上摆着刚送来的镖师名册。
烛火摇曳中,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总觉得那片黑暗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庄里的粮仓和银库。这场拉锯战,谁也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