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艺出众尚在其次,最令郭庆叹服的是,这二十多道菜里又有许多新肴,不仅市面上无售,亦迥异于前番所尝。
何其惊人的创造力!
这无名氏分明是个年轻人,却拥有与其年龄不符的深厚积累,他仅凭一己之力便足以抗衡甚至超越旁人数十载乃至数代人的努力,天底下岂有这般人物?
得知吴掌柜竟收一厨娘为徒,郭庆顿生羡慕,心想倘若自己年轻个二十岁,该当比那位厨娘更适合承接灶王爷的衣钵。
不止他有这种想法,事实上,自打赵祯冬至来店里用过饭,街坊邻居便纷纷将自家儿女送来拜师。
慕名拜师者众,吴铭无暇应付,遂采纳谢清欢的建议,在店外贴出“暂不收徒”的告示。
除了拜师,这几天竟还有不少媒人登门说亲,甭管女方姓张姓王还是姓李,媒人的描述都一般无二:模样俊俏、性情温婉、陪嫁丰厚……总而言之,个个都是白富美兼贤内助。
吹完女方,往往还会来一句:“吴掌柜年已而立,纵是灶王爷,既入凡尘,也得娶亲生子不是?”
慕名说亲者同样络绎不绝,吴铭只好采纳何双双的建议,又在店外贴出一张“暂不招亲”的告示。
雅间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
众人从中选出十八道菜肴,将之分别排入九盏下酒里,因官家要求附上落选的菜肴及其落选理由,此番耗时较上回更久。
吴铭仍然掐着时机步入雅间,照例询问菜品是否合口,并取得后天宴席的菜单。
又闲聊数语,送客离店。
张茂则一行离去不久,排办局的张顺便登门接洽相关事宜。
想当初为欧阳学士操办寿宴时,吴记川饭尚且籍籍无名,如今重回学士府烹宴,连官家都已成其座上宾。
张顺在排办局当差多年,京中名厨无有不识,年少成名的庖厨不是没有,但短短半年便引得显贵盈门,官家亲临,吴掌柜是独一份。
这际遇……说书人的评说还是太保守了。
这次宴席,吴铭只负责烹制“再坐”的下酒菜,初坐的看菜及鲜果、蜜饯、脯腊等前菜,他不必提供。
尽管如此,这次仍然要携带不少器具和食材,单靠餐车装不了,遂让对方后天早上送辆太平车来。
……
君臣之间的宴饮形式多样,其中规格最高最正式的当数大宴,“天圣后,大宴率于集英殿”,赵祯即位后,大宴往往在集英殿中举行。
每当国家无事、内晏外安之时,皇帝还常常宴请近臣,举办较小圈子里的宴饮活动,以便君臣之间沟通信息,联络感情,譬如曲宴、赏花钓鱼宴等。
这种宴会称作小宴,规模不大且非正式,常在垂拱殿举办。
此次于欧阳修家中设宴,既非大宴,亦非小宴,而属于节日赐宴。
为庆祝佳节,皇帝常会赐宗室宴于宫廷园囿,近臣宴于宰相府第,将帅宴于本司,内职宴于军器库。
官家本人则以派使者宣谕、赐与宴者御诗等形式参与宴会,偶尔也会亲临宴会与臣僚共度佳节,以彰显天恩。其中,元旦、上元、重阳和冬至四节中的赐宴最为隆重。
节日赐宴通常赐于宰相府第,真宗时有赐宴枢密使的先例,然赐宴翰林学士却是破天荒头一回,这正是贾昌朝在札子里指出的不妥之处。
“爹爹,那老欧阳委实欺人太甚!”
贾昌朝的次子贾圭恼怒不已。
官家此番赐宴翰林学士,已是破例,而欧阳修作为东道,遍邀两府要员,却唯独漏了一人。
此人是谁,不言自明。
贾昌朝毫不意外。
他与欧阳修积怨已久,关系“亲密”到私下里相见会互唾其面的程度,即便欧阳修假意相邀,他也会称病不赴,吴掌柜烹制的珍馐,岂能搭配那张丑脸食用?未免暴殄天物。
贾昌朝淡然一笑:“且让他得意几日。待冬至一过,为父只须呈上这道札子,则攻守之势异也。”
他拿起已提前拟好的札子,递给儿子。
贾圭接过翻看,立时展颜大笑:“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爹爹此计委实妙极!”
他已能脑补出老欧阳急得火烧眉毛的模样。
与此同时,欧阳修府邸。
四司六局俱已登门,帐设司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宴会场所;茶酒司、果子局、蜜煎局已经备好茶饮酒水、鲜果干果和蜜饯果脯;香药局也已调配好香薰和醒酒药剂……
欧阳修雇来的工匠也正加班加点干活,只须修缮装点官家会涉足的区域,以府门、前院为主,无法修缮的便以毯子和彩绸遮盖。
灶房里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孙兴及一众灶房杂役今日才获知此讯,其首徒火旺大喜过望,脱口道:“师父,咱成了!”
进献菜肴已是无数庖厨梦寐以求的殊荣,何况接待官家御驾?经此一役,他师徒二人的身价怕不是要翻上五六七八倍!
“成个屁!”孙兴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你道官家是冲谁来的?成的是吴掌柜!”
话虽如此,他师徒二人确也沾光不少。
此番赐宴虽非正式宴饮,规模也不大,但该有的礼仪和流程:初坐、再坐、插食等,一应俱全。
所谓初坐,即从迎接御驾入府到正式开宴的这段时间,君臣坐而叙话,兼以品茗。
期间也会上菜,诸如鲜果、蜜饯、脯腊之类。
但这些菜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看的,称作看菜,又叫看盘、看食。
看菜在宋代十分常见,凡是稍具规模的酒楼食肆,都会设置看菜,一来本朝的菜单没有图片,把菜品摆出来更为直观;二来也能起到装饰餐桌和活跃气氛的作用,吊起客人胃口。
在正式开宴之前,这些看菜会一直摆在席上,等开宴后新菜陆续上桌,才把它们撤下去。
直到现代,仍有部分酒楼饭店会摆一些看菜出来,以彰显厨师的手艺,证明图片与实物相符。
再坐即正式开宴,按惯例先上鲜果、蜜饯、脯腊等前菜,自然是上新鲜的,而非把看菜回炉再造。
有时还会在开宴后安排一个“歇坐”环节,这次没有,暂且不表。
插食即经过装饰的食物,通常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直接在食物上插花、插彩旗,另一种是用竹子或铁丝扎成某种造型,把食物挂上去。
宋人过端午节会用艾草和菖蒲扎成小树或小山的形状,放在家门口,再用红丝线栓几十只粽子挂上去,好比欧美过圣诞节往圣诞树上挂糖果。
有钱人则会用金银丝线扎一个百脚朝天的大蜈蚣,脚上串起橘子、柑子、粽子、蜜饯,唤作“插食盘架”,孩童从这形似大蜈蚣的盘架上取食,据说可以辟邪。
不过,呈献给官家的插食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观赏的。换言之,这是庖厨的炫技时刻,往往会做几道样子菜,以博官家青眼。
吴铭这回只负责烹制正式宴饮的下酒菜,蜜饯、鲜果、脯腊等前菜由尚食局供应,插食则由醉翁府上的铛头来做。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庖厨求而不得!
能不能把握住,在自己的“履历”上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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