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法鲁克,情报部长卡迪尔,特种部队指挥官拉希德,还有第一机械化旅旅长托尔汗。
四个人看到巴尔扎尼铁青的脸色,都站了起来,没人敢先开口。
“坐。”巴尔扎尼只说了一个字,自己先瘫坐在沙发上。
他扯开领口,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勒得他喘不过气。
法鲁克小心翼翼地问:“将军,和马苏德主席谈得……”
“他要夺我的权。”
巴尔扎尼打断他,声音嘶哑。
“明天委员会开会,如果我不同意撤兵,他就提议暂停我的职务,成立调查委员会。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军事委员会大换血,我们这些人全得滚蛋,去坐冷板凳,甚至上军事法庭。”
房间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卡迪尔最先反应过来:“他不可能这么做!您在军队的威望……”
“威望?”巴尔扎尼笑了,那是苦涩的笑:“在政治面前,军人的威望算什么?马苏德在委员会经营了二十年,每个委员他都帮过忙,每个人他都捏着把柄。他要通过一个决议,易如反掌。”
拉希德握紧了拳头:“那我们就……”
“我们就怎么样?”
巴尔扎尼盯着他,血丝慢慢爬上了双眼。
“带兵冲进政府大楼?把委员会的人都抓起来?那叫政变,拉希德。政变的成功概率有多少,你我都清楚。”
一直沉默的托尔汗突然开口:“将军,其实……马苏德主席的担心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如果和阿布尤开战,伤亡确实会很大。而且宋和平那边……”
巴尔扎尼猛地转头,眼神如刀:“连你也动摇了,托尔汗?你忘了阿布尤当年怎么对你的?当年刚拿到美国人第一次援助的时候,他抢了本该给你们旅的二十辆悍马!你手下的士兵现在还有一半人坐着破皮卡!”
托尔汗低下头,不说话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那是巴尔扎尼父亲留下的遗物,钟摆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倒计时。
良久,巴尔扎尼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苏莱曼尼街的市井景象。
水果摊贩在吆喝,妇女提着菜篮讨价还价,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
普通人的生活,平凡,琐碎,脆弱。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十六岁。”巴尔扎尼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1988年,安法尔行动。傻大木的飞机在哈拉布贾上空喷洒毒气,我父亲带着我和两个哥哥逃进山里。但他吸入了太多毒气,肺烂了,咳出来的都是血块。”
他转过身,眼里有血丝:“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如果我们寇尔德人想要活下去,就不能再软弱。每一次让步,都只会换来更多的屠杀。’”
“我记住了这句话。1991年起义,我拿起枪。2003年战争,我带着队伍配合美军当带路党。2014年,我在科巴尼守了四十七天抵挡1515武装的进攻,看着身边战友一个个倒下,但一步没退。”
他走到四个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们付出的牺牲不是为了今天坐在谈判桌前,向一个叛徒妥协,向一个东方来的所谓的战略家低头!寇尔德人的命运,应该掌握在寇尔德人自己手里,而不是被外人摆布!”
法鲁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将军,您的意思是……”
“马苏德老了。”
巴尔扎尼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他害怕冲突,害怕失去美国的支持,害怕一切风险。所以他选择妥协,选择让步,选择用我们的利益去换一时安宁。但这样的安宁能维持多久?一年?两年?等阿布尤坐稳了位置,等萨米尔成了正规军少将,等宋和平完全控制了西北部,那时候我们还有什么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的决定:“既然马苏德要夺我的权,那我就先革他的命!既然委员会已经失去了勇气,那就换一个有勇气的人来领导。”
说罢,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几人。
所有人都在巴尔扎尼的眼中看到了两个字——
政变!
卡迪尔的脸白了:“将军,这太冒险了!马苏德在民间威望很高,很多部落长老支持他,如果……”
“如果什么?”巴尔扎尼逼近他,“如果他死了呢?”
房间里瞬间死寂。四个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将军……”法鲁克的声音在颤抖,“您是说……”
“我假装答应他的命令,邀请他亲自去基尔库克,让他亲自宣布撤军命令,平复部队的怒气……”
巴尔扎尼的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
“等他到了前线,安排一次‘意外’。阿布尤旅的炮火‘误击’了主席的车队——多完美的剧本。叛军杀害了德高望重的主席,激起了全体寇尔德人的义愤。到时候,我作为最高军事指挥官,不得不出面主持大局,不得不调动全部力量为马苏德主席报仇。”
他走回沙发坐下,姿态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民意会站在我们这边。委员会那些墙头草会吓得瑟瑟发抖,乖乖配合。美国人就算有怀疑,也没有证据。而阿布尤——那个杀害主席的凶手,会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计划冷酷而周密,每一步都计算到了。
拉希德最先反应过来,特种部队出身的他见过太多黑暗。
“将军,实施细节呢?马苏德的安保很严密,他出行至少有一个排的警卫,车辆是防弹的。要在前线制造‘误击’,必须保证他确实进入阿布尤的火力范围,还要保证他……必死无疑。”
“这就是你们的工作了。”
巴尔扎尼看向自己的心腹们。
“法鲁克负责调兵,用撤军的名义把忠于马苏德的部队调离埃尔比勒。卡迪尔负责情报,确保马苏德的行程路线准确,并监控委员会和巴克达的反应。拉希德,你的人负责‘护送’主席去前线。记住,要让他活着到达预定地点,但不要让他有机会活着离开。”
他最后看向托尔汗:“你留在埃尔比勒,只要收到我的命令,带领你的人第一时间占领政府大楼、电视台、广播电台、通信枢纽。不要流血,如果遇到抵抗,朝天开枪,尽量活捉。我们要的是控制,不是屠杀。”
四个人面面相觑。
这不是演习,不是推演,是真正的政变。
风险有多大,他们心知肚明。
成功了,他们是元勋;失败了,他们是国贼,会被绞死在广场上,家人都会被牵连。
“我需要你们的答案。”
巴尔扎尼看着他们,“现在,就在这里。同意的,留下。不同意的,可以离开——但我保证,走出这个门的人,活不到明天天亮。”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投名状。
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作响,秒针一圈圈划过,像是死神在踱步。
法鲁克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我的命是将军您从摩苏尔战场上背回来的。我干。”
卡迪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情报部有十七个马苏德的眼线,名单我已经整理好了。政变开始前,可以先处理掉。”
拉希德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笑:“我的人早就准备好了。只要将军下令,二十四小时内,埃尔比勒连一只不该叫的狗都不会叫。”
三双眼睛看向托尔汗。
这位机械化旅旅长额头渗出冷汗。
他想起家里刚满月的儿子,想起妻子温柔的笑容,想起父亲……
那个老教师,从小教导他要忠诚、要正直。
但他也想起想起寇尔德人可能永远无法建G的未来。
“为了寇尔德斯坦。”托尔汗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干。”
巴尔扎尼笑了。
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拿出五个杯子,倒满威士忌。
酒是在寇尔德控制区是违禁品。
喝它,最符合“反叛”的盟誓。
“为了寇尔德斯坦。”巴尔扎尼举起酒杯,“为了一个强大的、不再向任何人低头的寇尔德斯坦。”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烈酒入喉,灼烧着食道,也灼烧着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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