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点。
马苏德的办公室位于自治区政府大楼顶层,落地窗外能俯瞰整个埃尔比勒市中心。
这位七十岁的老人此刻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中捻着一串琥珀念珠,每一颗珠子都被摩挲得温润透亮。
办公室门被粗暴地推开,巴尔扎尼大步走进来,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铿锵的响声。
他没敲门。
这本身就是一种示威。
“主席,我已经身在前线,为什么这个时候派人强硬将我召回?!””
巴尔扎尼将军的声音里压着怒气,但更多的是不屑。
他穿着全套作战服,腰间佩枪,仿佛刚刚从前线归来,而不是从军事指挥部过来。
马苏德缓缓转身。晨光从背后照进来,让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六千士兵。”
马苏德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二十四辆装甲车,十八门火炮,六套火箭炮系统。从马沃特、杜胡克、苏莱曼尼省抽调来的部队。计划是今天黎明后进攻基尔库克阿布尤旅防区。”
他每说一个数字,就向前走一步。
七步之后,他停在巴尔扎尼面前,两人距离不足半米。
老人比将军矮一个头,瘦削的身形在对方魁梧的体格前显得脆弱,但气场却完全压倒了对方。
“谁给你的权力?”
马苏德问,声音依然平静。
巴尔扎尼的下颚肌肉抽动了一下:“保卫我们民族资源的权力。平定叛乱的权力。防止分裂势力坐大的权力。”
“委员会没有授权这次行动,只是让你做好军事准备!”马苏德说,“作为最高领袖,我没有签署任何军事命令。作为军事委员会最高指挥官,你擅自动用超过一个旅的兵力,越过红线,准备开战——这叫什么,巴尔扎尼?这叫兵变!”
“这叫必要的军事行动!”
巴尔扎尼终于爆发了,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马苏德叔叔,你老了!你坐在办公室里太久了,忘了外面的世界是怎么运转的!阿布尤占领了我们的油田,打伤打死了我们的人!而你想干什么?谈判?!和叛徒谈判?!”
“叫我主席。”马苏德纠正他,语气冷得像冰,神色威严:“在这个办公室里,只有主席和将军,没有叔叔和侄子。”
他走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摔在桌面上。
“这是美使馆半小时前发来的外交照会。不是通过外交途径,是通过情报途径直接发到我的私人加密信箱里。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美国人认为我们的军事系统已经不可靠了!他们认为,寇尔德武装内部出现了分裂,最高军事指挥官可能已经失控!”
巴尔扎尼抓起文件快速浏览。
他的脸色从愤怒的铁青转为震惊的苍白。
文件附件里,赫然是那份伪造的“巴尔扎尼与土鸡国情报部门秘密接触”证据的节选。
“这是诬陷!”巴尔扎尼低吼道,“我从来没有,也不会……”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马苏德干脆地打断他:“我只在乎美国人怎么想,巴克达怎么想,国际社会怎么想。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噢!寇尔德人内讧了,将军要打主席的脸了,自治区要分裂了!”
老人终于提高了声音,那是压抑了太久后的爆发。
“你以为这是在证明你的强硬?这是在毁掉我们几十年奋斗得来的一切!你以为基尔库克的石油就是一切?我告诉你,国际社会的支持、政治合法性、稳定的自治地位——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命脉!而这些,都是用信誉换来的!你现在在做的就是在砸碎我们的信誉!”
巴尔扎尼把文件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信誉?马苏德主席,您那些文绉绉的政治词汇在战场上屁用没有!2014年初1515武装打过来的时候,是我带着士兵守住了科巴尼!是我用三千人挡住了八千极端分子的进攻!那时候美国人说什么了?他们说‘我们提供空中支援,但地面要靠你们自己’!是我们用血换来的胜利,不是谈判桌!”
“所以你现在要用同样的方式对付自己的同胞?”马苏德疲惫地揉着太阳穴:“阿布尤旅里有一半士兵的亲人和你一起打过仗!他们的指挥官阿布尤也是你当年的部下!你要让寇尔德人的血染红寇尔德人的土地?”
“如果他们先拿起枪,那就是叛徒!”
巴尔扎尼一拳砸在桌面上。
“对叛徒,只有一种处理方式!那就是杀!”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电流在噼啪作响。
这是两种哲学的对撞:一种是老牌政治家的审慎权衡,相信外交、相信妥协、相信长治久安需要适时的让步;一种是军人的绝对逻辑,相信武力、相信忠诚、相信背叛必须用血来清洗。
良久,马苏德先移开目光。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茶。
他把一杯推向桌沿。
“坐下,巴尔扎尼。”
巴尔扎尼没有动。
“我命令你坐下。”马苏德喝道。
巴尔扎尼终于拉开椅子,重重坐下,然后拿过茶杯一饮而尽。
“巴克达那边有进展了。”
马苏德也喝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
“宋和平开出了条件,很苛刻,但不是不能谈。阿布尤旅重新纳入编制,享受正规军待遇;阿布尤本人进入委员会军事部门任职,另外,支持萨米尔的收编方案。”
巴尔扎尼猛地抬头:“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任何事。”马苏德说,“但我同意继续谈判。赛夫今晚会进行第三轮接触。如果条件可以调整,比如阿布尤的职务限定在副职,他的部队接受整编和重新部署,这样他的部队就可以被拆散,不存在威胁,这样一来我们的确可以考虑接受。”
“这是投降!是无耻的投降!”
巴尔扎尼又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倒在地,发出巨响。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只要够狠,就能从我们这里勒索到想要的一切!明天就会有第二个阿布尤,第三个阿布尤!”
“那你想怎么样?”
马苏德也站了起来,两人再次对峙。
“打?六千人对三千五百人,就算赢了,伤亡会有多少?五百?一千?何况你知道宋和平的雇佣兵营已经部署到了你的侧翼吗?知道萨米尔的部队也在向北运动吗?!打到最后,能带来什么?会带来什么?国际人道主义谴责?美国切割关系?巴克达趁机派兵‘维和’?你想过吗?!”
他走到巴尔扎尼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对方的胸膛:“我告诉你我想过什么。我想过如果我们内讧,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1515那些杂种!他们正等着我们打起来,好从背后捅刀!我想过如果我们失去基尔库克石油收入三个月,财政就会崩溃,士兵的薪水都发不出来!我想过如果我们现在分裂,二十年后历史书上会怎么写——‘寇尔德人离建G只差一步,却毁于内斗’!”
巴尔扎尼的胸口剧烈起伏,但这次他没有反驳。
“现在,”
马苏德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传统长袍,恢复了主席的威严。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命令你的部队停止前进,返回原驻地,然后我们坐下来好好谈怎么处理这场危机。你还是军事委员会最高指挥官,我还是最高领袖,我们还可以一起工作。”
他停顿,加重语气:“第二,如果你坚持要打。那么明天上午的委员会紧急会议上,我会提议暂停你的职务,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审查这次未经授权的军事调动。同时,我会直接命令前线部队不得开第一枪,违令者以叛国论处。”
“叔叔你疯了?!”巴尔扎尼的眼睛瞪大了:“你要夺我的权?”
“我在维护委员会的权威。”马苏德冷冷道:“而选择权在你。”
办公室陷入死寂。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醒来,街道上车流如织,早市的叫卖声隐约传来。
这是和平的景象,寻常的景象,却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之上。
巴尔扎尼盯着马苏德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缓缓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
他没有再坐下,而是挺直腰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主席先生,”他的声音僵硬如铁,“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军靴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决绝。
马苏德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了。
巴尔扎尼没有回前线的军事指挥部。
他让司机在城里绕了三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拐进苏莱曼尼街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这里是他的安全屋之一,连军事委员会档案里都没有记录。
心腹们已经按照他出发前的指示,早已等在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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