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家伙可能还在工作,在审阅文件,在思考明天的谈判,在努力寻找不流血的出路。
但他不知道,死亡已经在路上等着他了。
手机震动,是托尔汗发来的加密信息:“部队已就位。电视台、广播电台、通信中心都安排了人手。政变开始后,三分钟内可以控制所有关键节点。”
“留在埃尔比勒控制好局势。”巴尔扎尼回复:“等待我的命令。最好……不要流血……”
他很清楚,流血已经不可避免。
从政变的第一颗齿轮开始转动,血就注定要流。
马苏德的,阿布尤的,也许还有他自己的。
这就是获得权力的代价。
他打开酒柜,又倒了一杯威士忌。
这次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酒液中扭曲变形。
“父亲,”他轻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告诉我,我做得对吗?”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像遥远的呜咽。
同一时间,马苏德主席的办公室灯确实还亮着。
老人没有在看文件,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寇尔德斯坦地图前,手指抚过上面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脉,每一个城镇。
这是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土地,从青年时的激进分子,到中年时的流亡领袖,再到老年时的自治政府主席。
“父亲。”
门口传来声音。
马苏德转身,看到自己的小儿子巴哈尔站在那里。
这个三十岁的年轻人是埃尔比勒大学的法学教授,本来应该远离政治,但现在局势太危险,马苏德不得不把他叫来身边。
“进来吧,把门关上。”
巴哈尔关上门,走到父亲身边。
他看到了父亲眼中的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您真的要去基尔库克前线?”巴哈尔担忧地问,“太危险了。阿布尤的人现在就是一群疯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马苏德说:“如果我躲在安全的办公室里发号施令,士兵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领袖让我们去流血,自己却连前线都不敢去。我不能给他们这种印象。”
他拍拍儿子的肩膀:“而且,我必须亲眼看看局势,控制住大局。赛夫传回来的情报,巴尔扎尼的报告,美国人的分析……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我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
巴哈尔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父亲,我听到一些……传言。关于巴尔扎尼叔叔的……”
马苏德的眼神锐利起来:“什么传言?”
“他最近调动部队很不正常。第三旅调往边境,警卫营抽走一半,还有……我有个学生在通信部工作,他说军事指挥部的加密通讯量这几天暴增,而且有很多是绕过常规频道的。”
马苏德缓缓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这些情报他其实也知道,卡迪尔虽然表面上忠诚,但马苏德在情报部也有自己的眼线。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那个他看着长大的侄子,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军,真的会走到那一步。
“他是个军人……”
马苏德像是在说服自己。
“军人习惯了用武力解决问题。他只是太冲动,太固执,还不至于……”
“父亲!”
巴哈尔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
“您不能再这样了!去年他擅自进攻摩苏尔外围,造成三百多人伤亡,您只是口头警告!今年初他挪用装备采购资金给自己亲信,您也只是让他写检查!现在他调动六千部队准备发动战争,您还在替他找借口!”
马苏德看着激动的儿子,忽然感到一阵心酸。
巴哈尔说得对,自己确实对萨拉赫丁太纵容了。
因为他是哥哥的儿子,因为他是家族的骄傲,因为他确实能打仗。
但政治不是家族事务,国家利益不能为亲情让步。
“等我从基尔库克回来后会召开委员会会议……”
马苏德终于说:“到时候我会正式提议成立调查委员会。如果巴尔扎尼肯认错,肯配合,态度好,主动撤回部队,那么调查可以限定在程序问题。如果他不配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巴哈尔松了口气:“那基尔库克之行呢?还要去吗?如果巴尔扎尼叔叔真的……有异心,前线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马苏德想了想,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卫星电话。
这不是政府配发的设备,而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只有一条线路的加密通讯器。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三声等待音后,对方接起,但没有说话。
“是我。”马苏德说,“监控巴尔扎尼,看看他在做什么。”
“已经在监控了。”对方说,“他今天下午见了四个心腹,在苏莱曼尼街的安全屋。谈话内容未知,但会议持续了两小时十七分钟。需要我采取行动吗?”
马苏德握紧了电话。
采取行动?
什么意思?
逮捕巴尔扎尼?
那会直接引发军事哗变。
“暂时不用。”他最终说,“但提高警戒级别。明天我会出发前往基尔库克,如果中途出现异常情况,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愿真主保佑您,领袖。”
“也愿真主保佑你。”
电话挂断。
马苏德把通讯器放回保险柜,锁好。
“那是谁?”巴哈尔好奇地问。
“一个值得信任的老朋友。”马苏德怔怔地看着窗外,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