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三十分,埃尔比勒市区,萨拉赫丁大街。
炎热笼罩着整座城市。
阿米尔·卡迪尔坐在自己出租车驾驶座上,车窗完全摇下,但几乎没有风。
汗水浸透了他廉价的衬衫,在后背和腋下形成深色的汗渍。
收音机里播放着午后音乐节目,女歌手沙哑的嗓音唱着关于失恋的老歌,混着电流的嘶嘶声。
他盯着计价器,已经空等了一个小时。
午后的生意总是这样。
人们要么在办公室里吹空调,要么在家中午睡。
只有像他这样付不起停车费的人,才会在烈日下苦熬。
手机震动。
是他的弟弟,在城北的汽车修理厂工作。
“阿米尔,你听说了吗?”
弟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
“听说什么?”
“我有个顾客,是安全总局的后勤司机。他说今天上午所有轮休人员都被紧急召回,库存的弹药和装备大批出库。他还说看到‘灰狼’的人在装车,全副武装,但穿的是便装。”
阿米尔皱了皱眉。“可能是演习吧。”
“演习会在周末突然搞?而且我听说,巴尔扎尼将军昨天突然去了基尔库克,马苏德主席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对劲。”
“别瞎猜了。”阿米尔打断他,“我们只是平民,这些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好好修你的车。”
挂断电话后,阿米尔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的目光忍不住投向窗外。
自治委员会大楼在几个街区外矗立,白色外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大楼入口处,保安像往常一样站着,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两个人。
也许弟弟是对的。
这座城市的气氛确实有些诡异。
难道真的要发生点什么事?
他启动引擎,决定去老市场区碰碰运气,那里总有需要打车的人。
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在等红灯时,阿米尔注意到路边停着三辆黑色丰田陆地巡洋舰,没有牌照,车窗贴了深色膜。
这种车在城市里不常见,但今天他已经看到好几辆了。
红灯变绿。
他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三辆车也动了,保持着不远不远的距离。
巧合吧。
他告诉自己。
但握方向盘的手心开始出汗。
下午一点四十分,老市场区,香料店二楼。
雅兹迪老人盘腿坐在垫子上,面前的铜盘里摊着一堆豆蔻、肉桂和小豆蔻。
他闭着眼睛,但手指熟练地将香料分类,这是六十年来形成的肌肉记忆。
楼下传来孙子和顾客讨价还价的声音,街对面烤肉的烟雾从窗户飘进来,混着香料的味道。
这是雅兹迪熟悉的世界,一个建立在气味、声音和日常节奏上的世界。
但今天有些不同。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狭窄的街道。
市场依然拥挤,但人群中有一些不协调的身影。
大约十几个年轻男子,三五成群,穿着普通但动作警惕,目光不停扫视四周。
他们的腰间有不易察觉的凸起。
雅兹迪经历过三次政变。
1963年、1968年、1973年。
每次政变前,市场里都会出现这样的人。
他们是先行者,是探子,是风暴来临前的第一滴雨。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道尽头,两辆没有牌照的越野车停在那里,车里有人,但没有下车。
“爷爷?”孙子在楼梯口探头,“您需要什么吗?”
“今天早点关门。”雅兹迪说。
“可是才一点多……”
“听我的!”
老人的声音不容置疑,“让顾客离开,关上店门。然后你和你的妻子、孩子去地下室,带上水和食物,不要出来。”
孙子脸色变了。
“出什么事了?”
“暴风雨要来了。”雅兹迪看着窗外,“这次是在白天。白天的暴风雨,要么来得快,去得快,要么……特别猛烈。”
他转身走向屋内的小祈祷室。墙上挂着一幅古老的库尔德谚语刺绣:
“当鹰与鹰争斗时,麻雀要低下头。”
他跪下来,开始祈祷。不是为了任何一方,只是为了那些在这场权力游戏中注定被碾碎的普通人。
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
但空气中有一种紧绷,像弓弦拉到极限前的沉默。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安全总局大楼,第七层指挥中心。
拉希德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速度快得不像四十七岁的人该有的心率。
指挥中心里,四十个工作人员各自守在岗位上,敲击键盘的声音、设备嗡鸣声交织成一种紧张的白噪音。
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十六个监控画面实时传输着埃尔比勒各个角落的景象。
一切看起来正常得可怕。
左上角画面是自治委员会大楼地下停车场B2层。
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阴影里,车内的人员在等待。
拉希德能想象到他们的状态——肾上腺素飙升,呼吸急促,反复检查装备。
这些“灰狼”队员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每个人都知道今天行动的意义。
要么成为新政权建立的功臣,要么成为政变失败的叛徒。
没有中间道路。
右上角是国家电视台主控室。
技术员正在准备两点十分的新闻简报,完全不知道控制台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是什么。
信号拦截器,能在三十秒内切断所有常规播出,切换为备用信号源。
那里已经预存了巴尔扎尼的讲话录像。
拉希德的目光移到中间一排画面。
财政部、内政部、通讯中心、中央电厂……
每个关键设施里都有他的棋子。
便衣的“维修工”、“快递员”、“访客”,他们已经就位,武器藏在不起眼的箱包里。
最让他担心的是第七个画面。
那是内政部长塔里克·侯赛因的办公室。
透过窗户能看到塔里克正在开会,手势激烈,显然在为什么问题争论。
塔里克是马苏德最坚定的支持者,军人出身,如果反抗,可能会流血。
但巴尔扎尼的命令很明确:尽量活捉,但必要情况下可以“采取极端措施”。
极端措施。
多么委婉的说法!
“局长,八组报告。”
手下卡米尔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奥马尔·哈桑没有返回财政部,手机信号消失在老市场区。我们怀疑他可能察觉了。”
拉希德的眉头拧紧。
奥马尔·哈桑,财政部长,马苏德的连襟,掌管着自治区的钱袋子和所有财务秘密。
如果让他跑了,或者在混乱中把那些账目公开……
“加派人手搜查。”
他命令道,“检查他所有可能去的地方。情妇的公寓、他弟弟的店铺、他常去的土鸡浴室。他一定在某个地方。还有,通知边境检查站,提高警戒,但不要公开他的名字——我们不想打草惊蛇。”
“是。”
第九个画面则是小马苏德的公寓。
热成像显示室内有一人,但两小时没有移动。异常。
“九组申请强行进入。”
通讯频道传来请示。
“批准。”拉希德说,“但要小心。小马苏德可能设置了陷阱。让排爆组待命。”
“明白。”
拉希德转身走向指挥台。
墙上的电子地图显示着整个埃尔比勒的实时态势。
“将军那边有新消息吗?”他问卡米尔。
卡米尔递过平板,加密讯息只有一行:
雄鹰已展翼,猎物已确认。烈日当空时,旧旗将落下。
巴尔扎尼已经安全抵达基尔库克。
马苏德确认死亡——至少巴尔扎尼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拉希德盯着“确认”两个字,试图读出字面之外的意味。
没有尸体照片,没有第三方验证,只有巴尔扎尼的一句话。
但现在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犹豫等同找死。
可他又忍不住想起三天前那个秘密会议。
巴尔扎尼在安全屋的地图前踱步,窗外是埃尔比勒的夜景。“拉希德,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下午两点吗?”
“因为政府部门都在岗,可以一网打尽?”拉希德猜测。
“那只是一部分。”巴尔扎尼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奇异的光,“我选择白天,是因为我要告诉所有人,包括马苏德的支持者,包括国际社会,包括历史,我不需要黑暗的掩护。我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完成权力的交接。这是自信,也是警告:反抗是徒劳的。”
“但如果马苏德没死……”
“他一定会死。”巴尔扎尼的声音冷下来,“伏击会发生,马苏德会‘殉国’。然后我们以进入紧急状态和肃清内鬼的名义接管权力。干净利落。”
“但如果他活下来了?”
巴尔扎尼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那就让他再死一次。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
现在,拉希德站在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逐渐变绿的光点,反复咀嚼着那句话:“那就让他再死一次。”
他走到窗边。
远处的街道上,一辆垃圾车正在收运垃圾,几个孩子在路边踢足球,小贩推着冰激凌车缓缓走过。
日常的世界还在运转,完全不知道几分钟后将会发生的一切。
拉希德想起自己二十三年前加入安全部门时的誓言:“保卫寇尔德斯坦,保卫人民,捍卫法治。”
今天,他正在背叛这一切。
但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背叛。
马苏德政权已经僵化,而且越来越绥靖软弱。
巴尔扎尼承诺建立一个更强硬、更受国际尊重的寇尔德斯坦。
为了这个未来,值得弄脏双手。
值得吗?
他没有时间深入思考。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13:59:30。
三十秒。
他扫视指挥中心。
四十双眼睛看向他,空气中充满压抑的期待。有人舔着干裂的嘴唇,有人无意识地转动婚戒,有人盯着屏幕眨都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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