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
忽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宋和平转过身,看到阿布尤站在不远处。
“这是我初步拟定的整编方案。”
阿布尤走过来,递上文件说道:
“他们同意按照您的建议,以我原先的主力三个团为基干,补充部分可靠的俘虏组建一个新的机械化旅。总兵力暂定八千人,下辖三个机械化步兵营、一个装甲营、一个炮兵营、一个工兵营和一个后勤支援营。”
宋和平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二十多页的方案,详细到每个连队的驻地、装备清单、训练计划。
看得出阿布尤是认真的,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
“军官的人选很关键。”宋和平翻到人事安排部分,“必须是有政治头脑,必须足够忠诚,当然,也不能只是你的老部下,要任人唯贤,有时候甚至也要有其他派系的代表。平衡,阿布尤,你以前吃的就是这种亏,不知道平衡各方势力的关系,才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说着,他把方案递回给阿布尤。
“虽说你是个军人出身,但将来进入军事委员会,那可不仅仅是单纯的军事部门,里头避免不了卷入埃尔比勒的政治圈,自己保重。”
阿布尤点头道:“我明白。这些日子在你这,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老板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就做好你的工作。”
宋和平将文件递还给他。
阿布尤郑重地接过文件,敬了个礼再转身离去。
阿布尤离开后,宋和平继续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
战俘营的秩序已经完全恢复,俘虏们蹲在地上吃着简单的午餐,很少有人交谈。
医护兵在营区内巡视,检查伤员的状况。
远处,几辆军用卡车正在卸下饮用水和药品。
秩序。
这就是战争结束后最重要的事。
建立秩序,维持秩序,让所有人都知道规则是什么,违反规则会有什么后果。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萨米尔。
此时他已经身在巴克达。
毕竟,议会法案通过就在这几天,埃尔比勒这里的叛乱既然平息,他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
刚离开埃尔比勒,他就乘坐“音乐家”防务的直升机赶回了巴克达。
“老板,赛夫来了,带着老马苏德的合同。现在在胡尔马图等您。另外,巴克达那边来了十几个邀请,有美国大使馆的午餐会、英国大使馆的茶会、马利基总理办公室的晚宴邀请、还有几家本地大公司的.”
“告诉赛夫,我晚些时候会到。”宋和平打断他说:“至于那些邀请,全部先搁置,说我军务繁忙,等到有空再安排。另外,你把邀请我的这些人和公司的名单和背景整理好发给我。”
挂断电话,他最后一次望向战俘营。
秩序,规则,平衡。
这三样东西,是混乱之地最稀缺的资源,也是他能在这里立足的根本。
当天傍晚,老马苏德的视频会议请求发来时,宋和平正在返回巴格达的直升机上。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加密图标,略微迟疑了一下。
按照他的本意,寇尔德人内部的事务他并不想过多介入。
但想到那份即将签署、年薪两千万美元的顾问合同,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加密平板电脑屏幕上,四个分格陆续亮起。
老马苏德在医院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托尔汗在国防部办公室,背后是巨幅的伊利哥军事部署地图;阿布尤仍在那苏尔战俘营的临时指挥部,背景里能听到卡车引擎和士兵的嘈杂声;宋和平自己在直升机舱内,戴着降噪耳机。
“我们赢得了一场战役,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老马苏德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巴尔扎尼死了,但他的关系网络、他的残余支持者还在。超过一万名俘虏的安置和甄别,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基尔库克等地的控制权需要重新巩固。”
他顿了顿,屏幕上的影像因为信号问题闪烁了一下:
“而且,这场内战暴露了我们寇尔德自治委员会内部太多问题。军队的忠诚度、指挥体系的漏洞、情报安全的风险。巴尔扎尼不是第一个被权力腐蚀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务之急是整编军队,建立更可靠的指挥和监察制度。”
说到这,他特意看了一眼宋和平所在的视频格,补充道:
“另外,我这里有个好消息。关于萨米尔部队整编为边防第十师的议案,逊尼派议会党团已经转变立场,表示支持。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宋先生此次平叛展现出的实力和影响力。”
阿布尤在屏幕那头哼了一声:“哈希米那个老狐狸,转得倒快。前几天还在电视上骂我们,现在看我们赢了,立马换张脸。”
“政治就是这样。”托尔汗平静地说:“他们看到了风向。十叶派本来就支持,再加上我们寇尔德人支持,逊尼派如果继续反对,不仅毫无意义,还会被边缘化。所以不如主动转变立场,还能争取一些利益,比如在新部队里安排几个军官职位。”
老马苏德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说道:
“宋先生,萨米尔改编的事能够推进得这么顺利,你功不可没。议会的朋友们都很清楚,没有你在战场上奠定胜局,这些政治上的转变根本无从谈起。”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宋和平的反应,然后才继续问道:
“既然说到这里.你对接下来我们寇尔德军队的改革,有什么看法和建议吗?我知道你很快就要正式担任我们的特别安全顾问了,想听听你的高见。”
宋和平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明白老马苏德的用意。
这位寇尔德的最高领导人无非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他这个即将上任的顾问当众表态,给寇尔德军队的改革背书,顺便试探他愿意介入多深。
每年两千万美元的顾问费,买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智慧,更是“音乐家”防务公司这块金字招牌在军事上的信用担保。
他摘下一边的降噪耳机,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顿时变得清晰。
在开口前,他故意等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让所有人都能清楚地听到那嘈杂的背景音,也让自己的回答显得更加审慎。
“阁下过誉了。”宋和平的声音平静,措辞谨慎,“萨米尔将军部队的改编是巴克达政府与寇尔德自治区协商的结果,我作为外部人员,只是提供了必要的安全协助。”
他看着屏幕上老马苏德期待的眼神,知道自己不得不给出一些东西。
毕竟对方刚用萨米尔改编的进展示了好,又即将支付每年两千万美元的顾问费。
得了人家的好处,也不能白拿不是?
“至于寇尔德军队的改革.”宋和平斟酌着词句,“我认为有几个原则值得考虑。”
他没有说“建议”,而是说“值得考虑”,刻意保持了距离感。
“第一,处理俘虏问题需要快速且透明。这是稳定军心民心的关键。明确区分首恶、骨干和被胁迫者,过程公开,结果服众。”
“第二,整编部队要注重平衡,不能简单打乱重编。可以考虑以现有可靠部队为骨干,吸收经过甄别的俘虏和新成员,组建新的核心力量。”
“第三,安全清洗要有针对性,目标是根除巴尔扎尼的政治遗产,而不是扩大打击面。同时对外要主动沟通,避免各方势力误判。”
他说得很简洁,每一点都只是原则性的表述,没有任何具体的操作方案。
这既履行了顾问“提供建议”的义务,又避免过度介入寇尔德人内部的具体事务。
老马苏德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要的就是宋和平当众说出这些话。
有了这位刚刚平定叛乱的高级顾问的原则性背书,他接下来推动军队改革和内部清洗底气就足了。
“宋先生说得很好。”老马苏德说,然后转向托尔汗,“托尔汗,按照宋先生提出的原则,尽快制定详细的实施计划。”
他最后看向宋和平,眼神诚恳而复杂:
“宋先生,这场胜利,你居功至伟。我已经让赛夫带着合同在巴克达等你。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邀请,担任寇尔德自治区政府的特别安全顾问。寇尔德斯坦的稳定和未来,需要你的支持和指导。”
宋和平看着屏幕上老人期待的眼神,心里很清楚:老马苏德需要的不是他亲自去改组军队或清洗官员,而是“宋和平担任寇尔德自治区特别安全顾问”这个事实本身。
这等于向所有人宣告,寇尔德人的安全事务有“音乐家”公司军事背书,有那位两天打垮巴尔扎尼的东方人站台。
至于每年两千万美元的顾问费,买的不过是他这个名字的使用权,以及必要时可以打出的这张牌。
“我接受邀请。”宋和平最终说,“但顾问的身份足够了,我不需要军衔或官职。”
“这不合规矩。”托尔汗忍不住说:“按照贡献和对军队的影响力,您至少应该被授予荣誉中将衔。而且特别安全顾问这个职位,如果没有相应的军衔,在很多场合会不方便”
“规矩是人定的。”宋和平淡淡地说:“我不需要那个头衔来做该做的事。至于方便不方便托尔汗副部长,在伊利哥,真正让人方便的不是肩章上的星星,而是别人知道你背后站着谁。”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分量很重。
视频会议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老马苏德打破了沉默:“那就按宋先生的意思办。顾问就顾问。但相关权限和保障,我会在合同里明确。赛夫会和你详细谈。”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简单讨论了俘虏转运和基尔库克防务交接的时间安排。
宋和平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在直接问到时才简短回应。
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
视频连线全部切断后,平板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宋和平自己的脸。
机舱外是漆黑的夜空,只有仪表盘发出幽蓝的光。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每年两千万美元。
这个数字在脑海中闪过。
价格很公道。对于“借用”他的名声和“音乐家”公司的威慑力而言。
老马苏德是个精明的政客,知道什么该花钱,花在谁身上最值。
至于寇尔德人的军队改革、内部清洗、派系平衡.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会按照合同要求提供“建议”,但绝不会深入介入。
那不是他的战场,也不是他该扮演的角色。
直升机开始下降,巴格达的灯火在前方铺展开来。
那座城市里,还有更多的会议、更多的谈判、更多的交易在等着他。
但至少在这场与寇尔德人的游戏中,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收费高昂但保持距离的顾问,一个提供威慑但不介入内政的背书者。
这个角色,他扮演得来。
这就是胜利的滋味。
复杂,多层次,甚至有些苦涩。
战场上,胜利是明确的:敌人投降,旗帜倒下,枪声停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