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入小区时,宋和平注意到门口的保安比普通小区多了一倍。
高档住宅区的门禁系统森严得有些过分,绿化做得极精致,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堆砌,而是有层次感的园林设计,香樟、桂花、紫薇错落有致,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
弟弟宋和谐的车有自动识别权限,栏杆无声抬起。
停车场在地下三层,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车位宽敞得能停下两辆车。
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直达28层。
“这小区安保不错。”宋和平随口说。
“当初就是看中这一点。”宋和谐边按电梯边说:“哥你寄回来的钱,我们想了想,安全最重要。这里物业费贵,但值。”
电梯上升时几乎感觉不到晃动,镜面般的轿厢壁映出兄弟俩的身影。
宋和平看着镜中的自己。
三十好几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眼神比十年前深沉太多。
而弟弟仿佛还是记忆中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毛头小子,只是现在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门开了。
玄关处感应灯自动亮起,映入眼帘的是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客厅。
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江景尽收眼底——对岸的CBD灯火璀璨,江面上游轮缓缓驶过。
装修是时下流行的简约现代风,但用料讲究。
看得出花了不少钱,但也不显俗气。
“哥,你的房间在这边。”
妹妹宋玲玲拉着宋和平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卧室,推开门。
房间比宋和平预想的要大,一张两米宽的大床,实木衣柜占了一整面墙,书桌临窗摆放,小沙发摆在角落。
装修风格与客厅一致,简约到几乎冷淡,但床单被套是温暖的米色格纹。
“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洗过晒过了。浴室里毛巾牙刷都有,你看看还缺什么,我下去买。”
玲玲说着,拉开衣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新买的睡衣和家居服,尺码正是宋和平的。
“不缺,很好。”
宋和平放下背包。
黑色的战术背包在浅色地板上格外显眼。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里摆着一个实木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
就是他手里的那张照片的复制品,但尺寸更大,装裱也更精致。
照片里,父母还年轻,他和弟弟妹妹都是孩童模样,五个人挤在照相馆的布景前,笑得有些拘谨,但眼里有光。
“我洗出来摆的。”玲玲轻声说:“想你了就看看。”
宋和平点点头,没说话。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他怕一开口,自己这个能在防务圈里威震八方的大人物会泪崩。
“你先洗个澡休息一下。我和二哥去做菜,晚上就在家吃,给你接风。”玲玲说着,转身走向门口。
门轻轻关上。
宋和平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空气中有新家具的淡淡味道,也有阳光晒过织物的温暖气息。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江水。
这条江一路向东,流过他的家乡县城,最终汇入黄河,奔向大海。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浴室的水压很足,热水淋在身上的瞬间,长途飞行的疲惫和十年积攒的紧绷感似乎都被冲走了一些。
换上干净的睡衣,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这些年在世界各地,他住过无数的豪华酒店,住过西利亚的野战帐篷,住过老墨那边的安全屋,但没有一个地方能给他这种感觉。
枕头上有着阳光的味道。
也是家的味道。
虽然父母都已不在,虽然弟弟妹妹都已成年,虽然老家的城市建设新得认不出来。
但这里毕竟是家。
他闭上眼睛,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没有防备,没有警醒,没有在枕头下放枪。
十多年来的第一次,他允许自己完全放松。
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醒来时,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窗外江水泛着粼粼金光,对岸的灯光开始星星点点亮起。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
油锅爆响,铲子翻动,还有弟弟妹妹的说话声:
“肉要炖烂一点,哥喜欢软一些的肉。”
“知道了,小火慢炖。”
还有妹夫张伟压低声音的询问:“这个要放吗?姜片要不要捞出来?”
平凡得近乎奢侈的生活声响。
宋和平坐起身,在床边呆坐了几秒,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间,妹妹宋玲玲正在炒最后一个菜,弟弟宋和谐在摆碗筷,张伟则在旁边打下手,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哥你醒啦?正好,最后一个菜。”
玲玲转头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按妈以前的做法做的,你尝尝像不像。”
餐桌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油亮诱人,清蒸鱼上撒着葱丝,炒时蔬青翠欲滴,排骨汤在砂锅里冒着热气。都是家常菜,但对他来说,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四人坐下,宋和谐开了瓶红酒:“哥,欢迎回家。”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红酒入喉,微涩,然后回甘。
“明天回乡下……”宋和平放下酒杯:“去给爸妈扫墓。”
饭桌上一时安静。
玲玲眼睛有点红,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嗯。爸的墓和妈的墓地现在都迁到了一起,前年清明我们重新修葺了。”
“花了不少钱吧。”
“都是哥你寄回来的钱。”宋和谐说:“我们按最好的规格修的,大理石墓碑,围栏,外加一大片水泥地。”
宋和平点点头,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是母亲的做法——先用冰糖炒糖色,再加料酒、生抽、老抽,最后小火慢炖两小时。味蕾的记忆被唤醒,眼眶突然发热。
他低头吃饭,掩饰情绪。
“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玲玲小心翼翼地问,像是怕打破什么。
“走。”宋和平说,“那边生意离不开人。”
“就不能把生意慢慢转回国内?”宋和谐接过话头:“现在国内机会也多,海外投资方面你那些经验正好用得上”
宋和平放下筷子。
餐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和谐,玲玲……”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些许无奈:“有些事没那么简单。我在国外的生意,不是说转就能转的。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的江景。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灯火如星河。
“而且我习惯了那种生活。”
弟弟妹妹对视一眼,不再劝。
他们了解哥哥的性格。
一旦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
张伟始终安静吃饭,偶尔给玲玲夹菜,不多话。
这个妹夫看起来老实本分,街道办的公务员,配玲玲有些“高攀”的意思,但宋和平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玲玲好。
饭后,玲玲洗碗,张伟帮忙收拾。
宋和谐泡茶。
宋和平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夜风带着江水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复式顶层,28层的高度,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这就是和平。
普通人的生活,平凡的幸福。
和谐端着茶过来:“哥,茶。普洱,你以前爱喝的。”
宋和平接过,抿了一口。
茶汤醇厚,回甘悠长。
“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和谐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夜风吹散。
“你说。”
“去年,有两个人找到我的事务所,说想了解你在国外的情况,问了很多问题。”和谐顿了顿,“我没说什么,只说你在国外做工程,具体不清楚。但他们好像不太信。”
宋和平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样的人?”
“民警……”宋和谐脸色有些不自然,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说道:“他们说是分局负责户籍的民警,说数据监控到你离开多年没有回来,核实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长了个心眼,让张伟去打听了,发现分局里压根儿没那两号人,他们的证件是假的……”
和谐压低声音。
很显然,这事只有他知道,没告诉妹妹。
而且,他觉得这两人不对劲。
宋和平沉默。他早就料到,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完全瞒住。
“对不起,”他说:“把你们卷进来了。”
“说什么呢。”和谐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你是我哥。不管你在外面做什么,你都是我哥。我只是担心你。那些人看起来不简单,不像警察,但又有点像……”
“我会处理的。”宋和平说:“以后再有这种事,有疑问直接报警就是。”
晚上,宋和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带。
回家第一天,喜悦之外,是更深的忧虑。
他把危险带回家了。
虽然那两人身份不知道是何方神圣,而且在国内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但
职业本能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的手伸进裤兜摸到了电话,想给江峰打去,安排加强弟弟妹妹的安全措施。
虽然自己在国内没有团队,但可以通过关系雇佣可靠的人。
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
自己啥都缺,就不缺钱。
拿起电话却犹豫了。
一旦这么做了,等于介入了弟弟妹妹原本平静的生活。
对于家人,宋和平永远慎重对待。
或许……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关键时刻,也许能用上。
但那样做,就等于正式把国内的线接上了。
是好是坏,他还没想清楚。
一旦和国内系统接轨,他的自由度会大大降低,但家人的安全会更有保障。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声,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
远处江面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
宋和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空气。
无论如何,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
其他事,斟酌清楚再说。
第二天一早,和谐开车载着宋和平、玲玲和张伟回县城。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省道,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变成田野。
正是初夏时节,早稻已经插完,田野一片新绿,水田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
远处山峦起伏,晨雾如轻纱缠绕山腰。
宋和平看着窗外,记忆一点点苏醒。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七岁那年,第一次跟父亲进城卖菜。
天还没亮就起床,母亲把青菜捆好,父亲挑着担子,他跟在后面。
走了三个小时才到县城,在菜市场角落摆摊。
那天下雨,菜没卖完,父子俩坐在屋檐下啃冷馒头。
父亲说:“好好读书,将来别像爸这样。”
二十一岁,入伍第一年回家探亲,穿着军装坐长途汽车回来。
车子在这条路上抛锚,他帮司机修车,弄了一手油污。
到家时天黑了,父亲在村口等他,一脸焦急。
二十四岁,退伍回来,还是这条路。
父亲已经没了。
全家的重担都在自己的肩膀上。
时间过得可真快……
“哥,你看那边,”玲玲指着窗外说道:“你还记得吗?那里原来那里是个砖瓦厂,烟囱天天冒黑烟,现在改成物流园了。”
宋和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记忆中的砖瓦厂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仓库和停车场,货柜车进进出出。
“那边呢,原来是一片荒地,长满芦苇,现在开发成工业园区了。”和谐说,“前年招商引资,来了几家电子厂,解决了上千人就业。”
“县城变化大吗?”宋和平问。
“大,太大了。”和谐握着方向盘,语气感慨,“老城区基本没动,政府说要保护历史风貌,修旧如旧改成了特色街。但新城扩了好几倍,你等下看看就知道。”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进入县城。
果然如和谐所说,新城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双向八车道的柏油马路,绿化带里种着香樟和银杏。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型商场、星级酒店、写字楼,应有尽有。
和任何一个三线城市的开发区没什么两样。
这还是原来的县城吗?!
就连宋和平这种见多识广的家伙,这时候也忍不住像个乡巴佬进了城一样,左看右看,处处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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