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庄大厅内。
魏守白与陈柏溪并未离去,两人站在距主窗口不远不近的位置,就随意地闲聊着。
他们之间的谈话声压得极低,几乎淹没在铜灯焰心偶尔的噼啪声中。
而那些百越使者,则如同被遗忘在角落的陶俑,更加不敢有丝毫异动。
他们紧握着各自的钱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大厅内微妙的气氛所牵引。
王离与那位神秘白衣公子的到来,田野那近乎惶恐的应对,以及魏守白、陈柏溪这两位在他们眼中已是大人物的官员都表现出的隐晦关注……
这一切都让他们清晰地意识到,茶室内的两人,身份恐怕高到他们无法想象。
因此,他们连低声用古越语交谈都不敢了,只是沉默地站着,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偶尔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一眼茶室方向,又迅速垂下。
陈柏溪的目光,始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留意着茶室方向的动静。
方才田野第一次从茶室出来,手中空空,陈柏溪的心便微微一沉。
他是钱庄掌柜,更是皇帝亲自选拔培养的人物,对赵凌制定的那些看似繁琐,实则攸关根基的铁律理解得比任何人都透彻。
他看到了田野的空手而出,瞬间就推断出,这位急于攀附的小吏,恐怕是慑于王离的身份,连最基本的流程都省略了。
这在陈柏溪看来,是严重违规。
然而,那一瞬间,陈柏溪的脚步微微一动,却最终没有上前。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无奈。
阻止吗?
以什么理由?
对方是王离,是王翦的嫡孙,是深得陛下信重的大将王贲之子,其家族与皇室联姻,根深叶茂,简在帝心。
为了一个“尚未收钱、未验身份”的理由要求他要严格遵从流程?
这可是王离啊!
目前王家两位侯爵,一位太后……
当之无愧的大秦第一豪门。
这在咸阳的权力场中,无异于自找麻烦,会被视为不通人情,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对王家的某种隐晦挑衅。
咸阳,从来就不仅仅是律法条文运行的场所,它更是一个由盘根错节的权贵网络,是人情规则与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共同构筑的巨大熔炉。
在这里,许多事情并非黑白分明,灰色的“变通”与“默契”往往才是生存的法则。
陈柏溪明白,即便自己是皇帝的人,掌管着重要的钱庄,在涉及王家这个级别的问题上,也必须慎之又慎。
他如果此刻强行介入,要求王离按规矩来,或许能维护制度的表面尊严,但必然会得罪王家,甚至可能让陛下陷入为难——毕竟,陛下对王家都是要倚重的。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冷眼旁观。
这不是纵容,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无奈权衡。
他只能在心中暗暗记下,并做好准备,万一因此事后续产生什么不良影响,他需要有应对的说辞,也需要对田野进行内部惩戒,以儆效尤。
规矩很重要,但在规矩之上,还有更复杂的权力生态需要顾及。
这便是他作为掌柜,而非单纯技术官僚所必须面对的课题。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直到茶室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田野走了出来。
与进去时那种带着讨好与期待的神情截然不同,此刻的他脸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嘴唇似乎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眼神里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连脚步都显得有些虚浮。
他手中紧握着一个小布袋和王离的那块身份“验”,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又像是救命的稻草。
陈柏溪立刻注意到了田野状态的剧变。
他心中一凛,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待到田野走近柜台区域,准备办理手续时,他才缓步上前,声音平和地问道:“如何?王公子存了多少?”
田野听到陈柏溪的声音,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如同受惊的兔子。
他低下头,不敢与陈柏溪对视,声音干涩地回道:“回……回掌柜,王公子……存了四十金。”
他特意强调了“四十金”这个数字,与最初可能预期的“一万钱”天差地别,试图转移一些注意力。
四十金?
陈柏溪眉梢微挑。
这个数额,对于王离的身份而言不算惊人,但也不算小数目。
更让他在意的是田野的状态——这绝不仅仅是办理了一笔存款该有的样子,倒像是经历了极大的惊吓。
“嗯,按规程仔细办好,莫要再出纰漏。”
陈柏溪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句,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田野手中的金币和“验”,尤其在那“验”上停留了一瞬。
看到“验”被拿出来,他心中稍安,至少第二次是走了流程的。
但他没有追问田野第一次为何空手而出,也没有问田野为何是这般模样。
有些事,点破不如沉默,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他只需要确认结果在可控范围内。
田野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小人一定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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