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辅李东璧,这位在朝堂上以“老成持重”著称的内阁大佬,正坐在书案后,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看到徐文远进来,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文远贤侄不在驿馆陪着国公爷,跑到老夫这里来,所为何事啊?”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徐文远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坐下。他没有绕圈子,而是开门见山,极其严肃地说道:
“阁老,晚生今日前来,是想和阁老谈一谈江南的未来。”
“哦?”李东璧放下了茶杯,似乎有了一丝兴趣,“江南的未来,不是已经被陛下用一张报纸定下来了吗?怎么,贤侄还有更高明的见解?”
徐文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缓缓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圣舆图》前。他的手指,准确地落在了江南那片繁华的土地上。
他背对着李东璧,沉声道:“陛下高瞻远瞩,以‘专利’为饵,引江南商贾自相残杀,为国修路,此乃旷世阳谋,晚生敬佩万分。但是,阁老,您想过没有,当这些路全部修好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转过身,直视着李东璧:
“江南商贾,本就富可敌国。如今再经此一役,其实力必然会再次膨胀。他们抱团成势,互通有无,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将笼罩整个江南。到那时,朝廷对江南的掌控力,会不会被削弱?”
李东璧的眼神微微一凝,没有说话。
徐文远继续道:“当年先帝爷在位时,就常忧心江南财赋重地,恐生变故。所以才一直令我等勋贵世家镇守金陵,名为‘养老’,实为‘监国’!为的,就是替朝廷看好这个钱袋子!”
“如今,陛下开启商路,国库固然会充盈,但风险也随之而来。若无朝廷信得过的重臣坐镇金陵,为陛下看住这帮愈发无法无天的商贾,这修好的路,究竟是为朝廷运粮运银的皇道,还是将来……别人用来运兵的便道?”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重。
“运兵的便道”五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了李东璧的心上。
他虽然知道这是徐文远在危言耸听,是勋贵集团为了争权夺利而抛出的说辞。
但是,这番话,确实精准地击中了朝廷,尤其是他这种身居高位的内阁大学士,对于“江南失控”这一潜在风险最深层次的恐惧。
大圣朝的财政,一半以上依赖江南。
一旦江南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徐文远见火候已到,终于抛出了他今天此行的核心概念,“南京,必须是朝廷扎在江南的一颗钉子!”
“不管那些商贾怎么折腾,怎么内卷,只要这颗钉子牢牢地扎在那里,江南,就乱不了!我南京勋贵集团,愿意为陛下,为朝廷,当好这颗钉子!”
书房内,一片寂静。
李东璧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滚烫的茶水氤氲出的雾气,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但徐文远却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明亮的精光。
内阁首辅张正源,本就是他政见上的老对手。自新君登基,这位靠着从龙之功的元臣,在朝中的权势更是如日中天,处处让李东壁感到掣肘。
尤其是在这江南修路一事上,张正源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俨然将自己当成了“新政派”的领袖。
李东壁的思绪飞速运转。皇帝的“阳谋大计”固然高明,但一个无比强大的商贾集团在江南崛起,对朝廷而言,长远来看未必是好事。权力,必须得到制衡!张正源只看到了新政的雷厉风行,却似乎忽略了这长远的隐患。
而现在,南京勋贵这枚“钉子”,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们根植江南,有名望,有根基,却又与那些新兴的商贾不是一路人。让他们去“体面”地制衡商贾,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棋子。
这既是为国分忧,也是在张正源主导的江南新政中,楔入一枚属于自己的楔子。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想到这里,李东璧缓缓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却极具政治眼光的魏国公世子,终于露出了此番会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国公爷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他没有提首辅张正源,而是直接将此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钉子’的比喻,很贴切。若真能替朝廷钉死江南,那便是国之重器。”
“此事,老夫自会在御前,为你们分说一二。”
“贤侄,且回去静候佳音吧。”
徐文远心中狂喜,他知道,这第二步棋,也走对了。
他站起身,对着李东璧深深一揖。
“如此,便多谢阁老栽培。晚生告退。”
走出李府,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徐文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了些。
自己这边,算是成了。次辅李东壁,已经默许了他们的计划。
现在,就看父亲那边了。
也不知父亲在后宫,面见太妃的“哭陵之计”,是否顺利……
这场豪赌,他们父子二人,乃至整个南京勋贵集团,都已经压上了最后的筹码。棋子已经落下,局势能否翻转,就看明日,那位高坐云端的天子,究竟会如何落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