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往李翠芬的醋碟里倒醋。
就在她的身体,挡住所有人视线的那一瞬间。
她那只肉乎乎的小手,以一种快到几乎看不清的速度,轻轻一弹。
一点无色无味的、比灰尘还要细小的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那深褐色的醋碟里。
然后,像一滴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那是“真话蝉”磨成的粉。
是龙婆婆留给她的“宝贝”之一。
这种蝉,只生长在苗疆最深处的“断魂崖”上,靠吸食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毒花花蜜为生。
它的身体里,蕴含着一种奇特的毒素。
人吃了,不会死,也不会有任何痛苦。
唯一的副作用就是……会把心里想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全都说出来。
而且,根本停不下来。
“二婶,给您。”朵朵把醋碟放在李翠fen面前,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真乖。”李翠芬得意地摸了摸朵朵的头。
她夹起一个饺子,在那加了“猛料”的醋碟里,满满地蘸了一下,然后塞进了嘴里。
“嗯,好吃!”
她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然后,她又开始了一贯的阴阳怪气。
“哎呀,这饺子是真香啊,大哥大嫂,你们这日子过得可真舒坦。”
“不像我们家老雷,没本事,在城里混了这么多年,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
“雷霆啊,”她话锋一转,看向雷霆,“你现在当了大官,可得帮衬着点你弟弟。”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可不能自己富了,就忘了本啊。”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桌上其他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因为,她接下来说的话,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哎呀,这饺子真他妈香!比家里那两个没用的小崽子强多了!”
李翠芬嘴里突然蹦出了一句粗话。
全桌,瞬间一静。
李翠芬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我刚才说什么了?
她想解释,但嘴巴却像是不受控制了一样,继续往外蹦着心里话。
“雷霆这个傻帽,带这么多钱回来,一看就是个没脑子的。”
“等会儿我得想办法,哭得惨一点,把钱都骗过来,给我家铁蛋在城里买套大房子!”
“到时候,让他娶个城里媳妇,气死村里这帮穷鬼!”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翠芬。
李翠芬的脸,“刷”地一下,全白了!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不!我没想说这些!
但那股神秘的力量,根本不是她能控制的。
那些藏在她心里最深处、最阴暗、最恶毒的想法,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争先恐后地从她的嘴里往外涌!
“捂什么嘴!老娘就是要说!”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雷家这三间破瓦房,早晚都得是我家铁蛋的!雷老蔫那个老不死的东西,还想留给他那个当兵的儿子?做梦!”
“还有王桂香那个死老太婆,天天把那点私房钱藏得跟宝贝似的,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年轻那会儿,趁她不在家,偷偷拿了她二百块钱!她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呢!哈哈哈!真是个蠢货!”
“还有村东头的王屠夫,别看他人模狗样的,早就跟我有一腿了!他那方面,可比我们家老雷强多了……”
“砰!”
一声巨响。
是雷霆的二叔,雷军。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耻,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浑身发抖,指着还在滔滔不绝、爆着各种猛料的李翠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桌上的其他人,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雷老蔫嘴里的烟袋锅,早就掉在了炕上。
王桂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翠芬,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雷霆则是一脸的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二婶,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龌龊事。
而赵刚,早就憋不住了。
他把脸埋在碗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快抽过去了。
想笑,又不敢笑,那叫一个难受。
朵朵则是一脸的“天真无邪”,她一边小口地吃着饺子,一边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那仿佛中了邪的二叔。
只有阿狼,他看着李翠芬那惊恐、绝望却又无法停止说话的滑稽样子。
心里的那点郁结,瞬间烟消云散。
他低下头,嘴角,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原来,报复一个人,不一定非要用刀。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娘们!”
雷军终于从巨大的羞耻和愤怒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冲上前去。
“啪!”
一个响亮无比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李翠芬的脸上。
直接把她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老子今天打死你这个贱人!”
雷军像是疯了一样,对着地上的李翠芬,拳打脚踢。
整个屋子,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李翠芬的惨叫声,雷军的怒骂声,还有铁蛋那被吓坏了的哭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了一曲别开生面的“家庭伦理交响乐”。
雷老蔫和王桂香赶紧上前去拉架。
雷霆也叹了口气,站起身,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这顿年夜饭,是吃不成了。
最终,这场闹剧,以李翠芬被雷军鼻青脸肿地拖回家而告终。
屋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但那股子欢乐的气氛,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雷霆看着满桌狼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转过头,想安慰一下受了惊吓的朵朵。
却发现,朵朵根本没看这边。
她的目光,正落在那个角落里,被吓得还在瑟瑟发抖的小胖子——铁蛋的身上。
铁蛋也没有看他那被打得半死的妈。
他那双小小的、因为肥胖而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正死死地,贪婪地,盯着朵朵的肩膀。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朵朵衣领里,那个偶尔探出头来的、金光闪闪的小脑袋。
那是……一只金色的虫子?
看起来,好像很值钱的样子……
一股坏心思,像毒蛇一样,在这个小胖子的心里,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