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史书上的赫赫战功,亦非圣贤书里的仁德教化,而是一本被沈灵珂翻出的、写满假账的茶叶馆账册。
一枚刻着西奚部落狼头图腾的玉佩;以及周瑞、周世显、李辉之流——那些被贪欲蛀空了心智,不惜勾结外敌、出卖国之利益的硕鼠。
安边定国?
谢长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
边境之患,当真只是外族的贪婪与凶悍吗?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若国之根基,早已被这些内贼啃噬得千疮百孔,再坚固的城墙,再精锐的兵马,又有何用?
他想起沈灵珂整顿家风时的雷霆手段,想起她那句“攘外必先安内”。
治家如此,治国,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一个大胆的甚至称得上离经叛道的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清晰,如拨云见日一般。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遥遥望向那高踞龙椅的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随即深吸一口气,垂首蘸墨,落笔干脆利落。
他的破题,仅十个字:清吏治,开商路,以商养战。
他没有像卢一清那般,高谈阔论如何加强军备、排兵布阵。
他的笔锋,直剖大胤朝廷内部的沉疴痼疾。
他以周家私通西奚一案为引,痛陈官商勾结、走私违禁之害。
他直言,边患之根源,非只在外敌之强,更在内贼之贪。若不能严惩贪腐,肃清吏治,斩断那些伸向边防军备的黑手,朝廷投入再多的军饷,也不过是喂饱了一群脑满肠肥的硕鼠。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为惊世骇俗的观点:堵,不如疏。
他主张,在加强边境榷场监管的前提下,有限度地放开与周边部族的贸易。由朝廷主导,设立官商,用丝绸、瓷器、茶叶这些蛮夷梦寐以求的货物,去换取他们的牛羊、战马、皮毛。
如此,既可充盈国库,又能通过贸易,加深对各部落的了解与控制,让其在经济上对大胤产生依赖。当他们习惯了用牛羊换取华美的丝绸,习惯了用战马换取甘醇的茶叶,谁还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过那刀口舔血的日子?当贸易的利润远远大于劫掠的收益时,所谓的不臣之心,自然会渐渐消弭。
这篇策论,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无引经据典的掉书袋之嫌。
通篇皆是朴实直白的论述,字字句句,却如重锤,直击要害。
写到最后,谢长风只觉胸中一股豪气勃发,笔下的字迹也愈发苍劲有力,带着几分睥睨的锐气。
日影西斜,殿试缓缓走向尾声。
当交卷的钟声响起时,谢长风落下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将自己的答卷工整地置于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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