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东宫,显德殿。
夜色如墨,将这座宏伟的宫殿吞没。白日里的庄严与喧闹早已散去,只剩下死寂般的沉重,压在琉璃瓦上,渗入朱红的廊柱间。
殿内,烛火摇曳,将跪伏在地的人影拉得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李承乾,大唐的太子,储君,此刻跌坐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身上明黄的太子常服,皱得不成样子,金冠早已歪斜,几缕发丝粘在冷汗涔涔的额头。
他手中,死死攥着一份被汗水浸透、几乎要捏碎的密报。他的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变幻不定——惊骇、茫然、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一种病态的、混杂着狂喜与恐惧的潮红。
“陛…陛下…御驾… 在马邑陉…遭遇隋军主力伏击…血战…御前亲军尽没…侯君集将军…战死…陛下…陛下他…”
跪在下面的心腹宦官,声音颤抖得不成调,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
“陛下怎么了?! 说!” 李承乾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又像是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陛下…被…被隋军…生擒了!” 宦官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句话,随即瘫软在地,如同一摊烂泥。
“砰!” 李承乾手中的密报, 终于被他彻底捏烂。 他的身体, 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悲伤,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痉挛的、 无法抑制的兴奋!
他的眼睛, 瞪得老大, 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瞳孔深处, 有一簇火焰, 在疯狂地燃烧、 跳动!
生擒! 不是战死! 是生擒! 这两个字, 像是一道闪电, 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 也点燃了那深埋已久的、 被无数次压抑的野心与…… 怨毒!
多少年了? 他这个太子, 当得战战兢兢, 如履薄冰! 父皇的目光, 永远是那么严厉, 那么深邃, 带着审视, 带着不满!
他做得再好, 也得不到一句夸奖; 稍有差池, 便是严苛的训斥, 甚至是当着群臣的面, 毫不留情地斥责!
他喜欢音律, 父皇说他不务正业; 他亲近宦官, 父皇说他不识大体; 他腿脚不便, 父皇眼中那一闪而过的…… 是厌弃吗?
还有魏王李泰! 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 仗着父皇的宠爱, 处处与他这个太子争锋! 开文学馆, 招揽学士, 修撰《括地志》, 博取名声!
父皇对他的赏赐, 甚至超过了自己这个储君! 多少次, 他在夜里惊醒, 梦见自己被废, 梦见李泰坐上了那个位置, 用那种得意的、 嘲讽的眼神看着他!
现在…… 现在! 一切都不同了! 父皇…… 被擒了! 那座一直压在他头顶, 让他喘不过气的大山, 轰然倒塌了!
那个一直用严厉目光审视他的人, 不在了! 那个一直偏爱李泰的人, 不在了!
机会!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是老天爷, 是杨恪那个逆贼, 送给他李承乾的, 最大的礼物!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的、 带着喘息的、 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笑声, 从李承乾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笑得浑身发抖,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多少年的压抑, 多少年的愤懑, 多少年的恐惧与野心, 在这一刻, 轰然爆发!
“殿下! 殿下! 慎言! 慎行啊!” 心腹宦官吓得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地扑上来, 想要捂住他的嘴。
“滚开!” 李承乾一脚踹开宦官,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腿脚依旧不便, 动作狼狈, 但眼中的光, 却是前所未有的亮, 亮得吓人。
“去! 立刻! 秘密去请长孙司空! 就说…… 就说本宫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 关乎大唐国本, 关乎…… 他的性命前程!
记住, 要绝对秘密! 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尤其是…… 魏王府的人!”
“奴…奴婢遵命!” 宦官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李承乾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喘着粗气。 他走到铜镜前, 看着镜中那个面容扭曲、 眼神疯狂的年轻人。 这是他吗? 这就是大唐的太子? 未来的皇帝?
他伸出手, 颤抖着, 抚摸着镜中人身上那明黄的太子服饰。 然后, 他的手指, 慢慢地, 慢慢地, 向上移动, 仿佛在触摸一顶看不见的…… 冠冕。
不! 不是未来! 是现在! 父皇被擒, 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是太子, 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这个位置, 本就该是他的! 现在, 只是提前拿回来而已!
长孙无忌…… 他的亲舅舅, 当朝司空, 关陇门阀的领袖, 父皇最信任的心腹! 只要得到他的支持, 一切, 就都顺理成章了!
那些文臣, 那些武将, 那些观望的、 摇摆的人, 都会倒向他! 就算李靖还在外面, 就算他手里还有点兵, 也翻不起大浪! 长安, 才是根本!
他的心跳, 越来越快, 越来越有力。 那种掌握权力、 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 就像毒品一样, 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 一顶毫不起眼的小轿, 从长孙府的侧门悄然抬出, 在夜色的掩护下, 绕了几个圈, 从东宫的一处极隐秘的角门进入。
显德殿的一间密室内, 灯火通明。 长孙无忌, 这位大唐的第一重臣, 此刻面色凝重如铁。
他身穿常服, 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精明, 却无法掩饰。
他的手中, 也拿着一份内容相同的密报, 纸张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舅父! 您都知道了!” 李承乾再也按捺不住, 抢先开口,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父皇…… 父皇他…… 被逆贼杨恪生擒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舅父! 如今长安城内, 人心惶惶, 若是再不立新君, 只怕…… 只怕大祸就在眼前!”
长孙无忌抬起眼, 目光深沉地看着眼前这位外甥, 这位大唐的太子。 他看到了李承乾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狂热与渴望, 也看到了那深藏的志忑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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