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汪楠一连串的质问,林薇没有退缩,同样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调查,因为我是记者,这是我的工作。告诉你,是因为你有权利知道,你现在为之拼命的‘新锐’项目,你所效力的叶氏帝国,它的根基可能建立在谋杀和罪恶之上。也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不希望你像一颗棋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更深的泥潭,甚至成为下一个牺牲品。至于公开报道……” 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挣扎,“我还没想好。证据还不足以形成法律上的铁案,对方势力庞大,贸然公开,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被反噬。但真相,不应该被永远埋葬。”
江风呼啸而过,吹乱了林薇的头发,也吹得汪楠的心一片冰冷。他死死握着平板,指节发白。林薇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某些或许一直不愿深想的假设。他一直将叶氏视为一个庞大但存在内部问题的商业机器,将叶婧视为一个有魄力但也有缺点的领导者,将“新锐”的危机视为一次严峻但尚在商业范畴内的挑战。他从没想过,自己脚下所站的基石,可能浸透了无辜者的鲜血;自己所效忠的对象,其家族的发家史,竟如此黑暗。
叶婧知道吗?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如果她知道,那她所展现的一切——远见、抱负、对“新锐”的执着、甚至对自己的“信任”——都将蒙上一层极其虚伪和冷酷的色彩。她不仅是继承者,更是同谋和掩盖者。如果她不知道……以她的掌控欲和聪慧,可能吗?孙启年这样的“老臣”,难道不会在某些时候,以此作为筹码或威胁?
“叶总……她知道这些吗?” 汪楠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林薇缓缓摇头:“我没有证据证明她知道。但从逻辑上,她作为继承人,执掌大权多年,对集团最核心、最隐秘的历史,尤其是涉及到孙启年这种元老和如此重大的并购案,很难说一无所知。而且,那个神秘寄件人暗示,叶婧最近在秘密接触政法和纪检系统的人。这很不寻常。”
汪楠的心沉到了谷底。叶婧秘密接触政法和纪检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是她察觉到了调查的风声,在动用关系网?还是她手中也有某些关于过去的“把柄”,想要在关键时刻用来制衡或交换?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叶婧不仅知情,而且很可能正在为应对“往事”被揭穿而布局。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汪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路飞速运转。林薇选择告诉他,绝不仅仅是出于“告知”的好意。她必然有所期待,或者有所求。
“我不知道。” 林薇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茫然,“我真的不知道。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至于知道之后,你选择继续为叶婧、为‘新锐’卖命,还是抽身离开,甚至……站出来揭发,那是你的选择。我只是……不想你被蒙在鼓里,成为别人棋盘上不知情的棋子,甚至……帮凶。”
“帮凶”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汪楠。他为了“新锐”,为了叶婧的信任,所付出的心血,所承受的压力,所做出的那些“对错难分”的抉择,甚至可能间接成为维护这段肮脏历史的工具……这一切,在林薇揭露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和可悲。
“那个‘蓝海资本’,还有供应链的问题,和这些旧事有关联吗?” 汪楠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很可能有。” 林薇肯定地说,“‘蓝海资本’背景神秘,狙击手法精准狠辣,不像是纯粹的商业对手。孙启年被边缘化,但他树大根深,在集团内外仍有影响力。如果他心怀怨恨,或者与外部势力勾结,利用他对叶氏内部流程和弱点的了解,制造‘新锐’的麻烦,完全说得通。甚至,那个消失的‘王工’,可能也与此有关。这不仅是商业竞争,更可能是新旧势力的清算,是历史罪孽的反噬。”
汪楠沉默了。林薇的推测,与他之前的某些直觉不谋而合。只是,他未曾想到,这背后的水如此之深,如此之黑。
“那个神秘寄件人,是谁?” 他最后问道。
“我不知道。” 林薇摇头,“他/她似乎对叶氏,尤其是孙启年,有着很深的了解,甚至怨恨。一直在引导我,但始终不露面。他/她似乎……也在观察你。”
汪楠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理想、为事业、为证明自己而奋斗,是在一艘虽然颠簸但方向明确的大船上搏击风浪。但现在,有人告诉他,这艘船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用带血的木头建造的,船长的家族可能背负着血债,而船下暗流涌动,不仅有明处的敌人,还有来自船体自身腐烂部分的蛀虫和幽灵。
他该如何抉择?
继续留在叶氏,留在“新锐”,意味着他必须正视叶氏的原罪,必须面对叶婧可能知晓甚至掩盖真相的事实,必须继续在可能沾染着血腥的棋盘上搏杀。他甚至可能需要为了维护叶婧和“新锐”,做出更多“对错难分”的事情,更深地卷入这潭浑水。
离开?以“新锐”项目目前的情况,他的突然离开无异于临阵脱逃,将给项目带来毁灭性打击,也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付出和坚持付诸东流。更重要的是,叶婧会让他轻易离开吗?她知道太多“新锐”的核心机密,也隐约触及了叶氏内部的暗流。叶婧会放心让他带着这些秘密,尤其是现在可能还加上对叶氏“原罪”的怀疑,离开吗?
揭发?将林薇提供的证据公之于众,或者提交给司法机关?那将意味着与叶氏彻底决裂,意味着“新锐”项目几乎必然夭折,意味着他自己也可能面临叶氏疯狂的报复和难以预料的职业风险。而且,仅凭这些证据,真的能扳倒叶氏这样的庞然大物吗?孙启年完全可以推出替罪羊,叶国华可以推说不知情,叶婧更可以声称是父辈行为与她无关。最终,可能只是牺牲一个孙启年,叶氏伤筋动骨,但根基犹在,而他自己,将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被消失”。
每一种选择,都通向未知的险境,都充满了痛苦和代价。
“我需要时间。” 最终,汪楠只是沙哑地说出了这四个字。他需要时间消化这爆炸性的信息,需要时间观察叶婧的反应,需要时间评估“新锐”项目的真实处境,也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能做什么。
林薇理解地点点头,拿回平板,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明白。这些材料,我都做了备份,放在安全的地方。你自己……万事小心。孙启年,还有他背后可能的人,都不是善类。叶婧……你也需要重新评估。”
“我知道。” 汪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薇。虽然……这真他妈是个糟糕的消息。”
林薇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保重,汪楠。保持联系,但……要谨慎。”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身影很快没入滨江公园更深沉的夜色中。
汪楠独自站在观景平台上,任凭冰冷的江风吹拂。手中的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才恍然惊醒。脚下的江水黑沉沉的,奔流不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而他,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血色基石筑就的庞然大物,前方则是迷雾重重、吉凶未卜的未知之路。
他该何去何从?这个艰难的选择,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也将深刻影响“新锐”项目,甚至叶氏帝国的走向。夜色深沉,无人能给他答案。只有江风,在呜咽着,吹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