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点头。
“属下遵命。”
布置完这一切,穆淑英走回桌案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随即双手背到身后,在帐内踱了两步。
“诸位。”她停住脚步,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五人的脸庞,眼神中少见的透出一丝柔和,“咱们穆家军,与他们骑军不同,咱们是步卒,步卒的骨子里,刻着一个‘守’字。”
她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咱们擅守不擅攻,五万人驻扎在这临南关,依托城墙险要,哪怕朝廷派十万大军来,他也绝对攻不下来。”
穆淑英顿了一下,语气变的极其严肃,
“但你们给我死死记住,我今日的这些布置,只是为了防身,绝不是造反。”
她走到穆震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去京城,若真出了什么事,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守住这临南,别让外人夺了咱们穆家军的军权。”
她收回手,后退半步。
“等我活着回来,或者......”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帐内的五个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半句话,如果她回不来,穆家军便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穆震的眼眶瞬间红了,猛的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将军放心,人在关在,穆家军,绝不让任何人染指!”
其余四人也齐齐跪倒,甲片碰撞声响彻大帐。
穆震抬起头看着她。
“姐,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穆淑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脑袋。
“我惜命的很。”她转身从案边拿起刀,挂回腰间,“散了吧,各自去准备,明日我便启程。”
五人抱拳行礼,鱼贯而出。
帐内只剩穆淑英一人,她站在案边,看着那卷明黄圣旨,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许久没有说话。
当夜,子时,浔安城。
穆淑英招待完缉查司众人之后,带着穆震返回穆府,回到自己的屋前,下人早就将油灯点好,她推开门走到床榻前,弯腰打开了一个陈旧的红木箱子,箱底压着几件寻常衣物,她伸手翻找片刻,拿出一件月白色的劲装。
这是她极少穿的便服,常年混迹军营,她习惯了战袍的粗糙与厚重,这件衣裳还是两年前郑怀远让人替她置办的,她脱下戎装,换上这身月白劲装,将腰带束紧,
随后,她走到铜镜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打开荷包,里面静静躺着一对素银的小耳环,这是她父亲穆留给她的遗物。
穆淑英对着铜镜,将耳环戴在耳垂上,素银的色泽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却让她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平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和,
她拿起桌上的长刀,稳稳的挂在腰间,随其站起身,在铜镜前打量了几眼。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将军,您歇了吗。”郑怀远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
穆淑英走过去,一把拉开房门。
郑怀远站在夜风中,看着她这身打扮,愣了一下。
“你还没回营?”穆淑英跨出门外,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郑怀远回过神来,眉头依旧皱着,语气里满是担忧。
“将军,属下看了一眼亲卫的名单,您只带五十个人去京城,这…是不是太少了,缉查司的人就有三十个,万一路上…”
穆淑英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五十个足够了,带的人多了,反而显得我心虚,惹朝廷猜忌,反而碍事。”
“先生,我这趟去京城,是去朝堂上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人过招,”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靠的是这里。”
郑怀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长揖及地。
“将军保重,临南有我等在,绝出不了乱子。”
穆淑英飒然一笑。
“我何曾不信过你们?快些回去休息吧。”
说罢,转身走回屋内。
郑怀远站在屋外,看着那扇合拢的房门,长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陇西,瀚宁城,赵府。
夜风比南疆更加冷冽,吹得院中胡杨哗哗作响。
书房内,灯火通明,刚刚送走缉查司的赵楼,正坐在宽大的交椅上,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随手扔在面前的桌案上,圣旨滚了两圈,停在砚台边。
赵楼靠在椅背上,左手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右手慢慢捋着花白的短须,眼窝深陷的虎目中,闪过一丝阴沉的冷光。
站在桌案前方的长子赵崇,急的满头大汗,他双手握拳,来回走了两步,忍不住开口。
“父亲,朝廷这分明是要动咱们陇西,缉查司的人都堵到家门口了,您若此去京城,岂不是羊入虎口?”
赵楼没有理会大儿子的焦躁,他停下摩挲扳指的动作,抬起手制止了赵崇的喋喋不休,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次子赵嵩,
“老二,你觉得呢?”
赵嵩穿着一身儒将的服饰,比兄长显得沉稳许多,他上前一步,看着桌上的圣旨,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
“父亲,儿子以为,圣上此举,有三重意图。”
赵楼挑了挑眉。
“说来听听?”
“其一,是试探。”
“圣上想看看,父亲在这陇西待了这么多年,到底还尊不尊朝廷的旨意,敢不敢抗旨不遵。”
“其二,是借机削弱地方兵权。”
“趁着父亲入京,群龙无首,朝廷必然会派人来陇西插手军务,试图瓦解咱们的根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迎上赵楼的眼睛,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圣上这是要趁着关北在草原与大鬼国交战,无暇他顾的时候,重新布局天下的军事格局。”
赵楼听到这里,抚须的手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还是老二看的透彻。”赵楼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帐中慢慢踱步,“圣上这步棋,表面上是冲着咱们陇西和临南来的,实际上,是要给安北王看的。”
赵崇愣了愣,脸上带着不解。
“父亲此话怎讲?”
赵楼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
“安北王在草原打的火热,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从北地传出,如今朝中局势愈演愈烈,安北王的势力愈发壮大,而太子呢?如今对比安北王还是弱了不少。”
赵嵩听罢,面色微变。
“父亲的意思是,圣上这是要逼咱们选边站?”
赵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冷笑一声。
“圣上与安北王之间的嫌隙,随着时间只会越来越大,如今圣上此举,恐怕也有提防安北王的意思。”
“至于选边?估计还没到时候。”
他说着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陇西的位置上点了点,
“但老夫不管圣上怎么想,咱们赵家军的命,只能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赵楼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声音沉稳,眼神中透出一股悍戾,开始布置陇西的军务。
“传令下去,五万赵家骑军一分为三。”
“老大。”赵楼看向赵崇,“你率两万骑,驻守陇西关,记住,只守关,不理政。”
“老二。”他转向赵嵩,“你率一万五千骑,分散驻扎在陇西三州的各个要地,化整为零,不要聚在一起。”
“剩下的一万五千骑,”赵楼眯起眼睛,“交由族里的几位都尉统领,名义上是去边境‘轮训’,实则在戈壁边缘游弋,将兵权彻底打散,不给任何一个人做大的机会。”
赵崇愣住了。
“父亲,您这是要把咱们的兵权打散?”
“愚蠢!”赵楼冷喝一声,抬手打断他,“兵权聚在一起,朝廷派个钦差来,一张圣旨就能把你们全端了,打散了,他们找谁去接管?”
他走到桌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我不在这段时间,谁也不许擅动一兵一卒,朝廷若是派人来接管军务,你们就装出表面上恭顺无比,实则什么事都给他拖着,要粮没粮,要兵没兵,就说都尉们都在外头轮训,调不回来。”
“等我回来再说。”
赵嵩皱了皱眉头。
“父亲,您这布置…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
“如何不去?不去就是抗旨,正中朝廷下怀,到时候大军压境,咱们理亏,去,至少还能在京城跟他们周旋。”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陇西与京城之间画了一条线,
“从咱们陇西到京城,一马平川,若有变故,你们也可随时驰援。”
赵楼转头看着两个儿子,摸了摸玉扳指,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老夫纵横沙场三十余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朝堂上那些文官还在穿开裆裤呢,我还能怕了几个京城的文官?”
他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拍了拍那杆随他征战多年的长槊。
“咱们赵家军,是骑兵,”赵楼的声音里透着绝对的自信,“机动性远胜步卒,穆淑英那五万步军,守城是把好手,但若论野战,十个穆家军也不是咱们的对手,”
他转过身,看着帐外的夜色,目光落在舆图上。
“朝廷若真要动手,咱们大不了往西撤,退入戈壁,朝廷的兵根本追不上,穆淑英就不一样了,她困在临南,全是大山和步卒,进退不得,她的处境,比咱们凶险十倍。”
赵嵩听出了父亲话中的深意,上前一步试探道。
“父亲的意思是,若京城有变,咱们可以联合…”
“闭嘴。”赵楼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摆了摆手,“别多想,各人自扫门前雪,不关咱们的事,她死她的,咱们活咱们的。”
赵楼走回交椅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深沉,声音淡淡。
“这京城的水,深的很,咱们去了,只看利益,不论交情,去准备吧,明日启程。”
赵崇和赵嵩对视一眼,抱拳行礼,退出书房。
帐内只剩赵楼一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屋外漆黑的夜色,脸上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