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昼想了想:“我在将对治疗师的要求,忠实地投射到姐姐身上?”
陈医生闭上了眼睛。
林晚意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荒谬。这就像一个人掉进水里,救援人员扔给他一个救生圈,他却把救生圈绑在心上人的腰上,说“这样她就安全了”。
“陈医生,”她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如果秦昼的病,核心就是‘林晚意’,”她慢慢地说,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如果他的情绪、他的行为、他的整个世界都围绕我运转——那我们能不能,就把这个当作治疗的起点?而不是非要他先学会‘独立于我’,再来治疗‘离不开我’?”
陈医生皱眉:“但那是在强化病理——”
“但如果病理已经深入骨髓了呢?”林晚意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如果‘林晚意’对秦昼来说,不是后天养成的情感依赖,而是先天设定的生存前提——就像呼吸之于生命,心跳之于活着?你能治疗一个人不需要呼吸吗?你能治疗一颗心脏不需要跳动吗?”
她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那页的照片是她十五岁时,额头上贴着创可贴,对着镜头做鬼脸。照片下面,秦昼写的是:
“治疗作业第15天:创伤记忆处理
触发:看到姐姐额头的旧伤疤
反应:自责指数9/10,产生自我惩罚冲动
分析:十四岁未能保护姐姐的创伤被激活
替代策略:接受已发生的事实,专注于现在能提供的保护
附加笔记:这道疤很浅,几乎看不见。但我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天血的颜色。姐姐说早就不疼了。但我疼。一直疼。”
林晚意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墨迹很新,应该是这几天写的。但描述的疼痛,却已经持续了十一年。
“也许,”她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治疗的目标不应该是让他‘不需要我’。而是让他学会‘需要我,但不伤害我’、‘需要我,但不困住我’、‘需要我,但也能看着我自由’。”
她抬起眼,看向秦昼:“你觉得呢?这样的治疗目标,你能接受吗?”
秦昼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晃动。不是那种病态的狂热,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如果姐姐愿意教我,”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愿意学。学习如何爱你不伤害你,需要你不困住你,看着你自由却依然相信你会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很难。可能需要很久。可能会失败很多次。”
“但你会试?”林晚意问。
“会。”秦昼点头,没有一丝犹豫,“只要姐姐不放弃,我就试到死。”
陈医生看着他们,良久,叹了口气。他坐回沙发上,重新戴上眼镜,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好吧。”他说,语气里有种认命般的妥协,“那我们调整治疗方案。既然‘林晚意’是绕不开的核心,那就把她作为治疗的参与者和协作者,而不是单纯的‘刺激源’。”
他抽出一份新的文件,标题是:《伴侣协同治疗方案(病态依恋方向)》。
“但这需要林小姐深度参与,承担部分‘治疗师助理’的角色。这意味着你要学习基础的心理干预技巧,要定期和我沟通,要承受比现在更大的压力和责任。”陈医生看向林晚意,“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林晚意看向秦昼。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有那种熟悉的、近乎绝望的渴望。
她想起那本笔记本里,三十七页,每页都有她的照片,每页都是他的告白。想起那个怀旧仓库里,十八年的收藏,整个被数据化的人生。想起这三个月的所有对抗、妥协、观察、记录。
想起他说“姐姐是我的药”。
也许,她真的是。
也许,她早就是了。
“我确定。”她说。
秦昼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他的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像是想碰她又不敢。
陈医生点点头,开始在文件上做标注:“那我们下周开始新方案。这周剩下的时间,林小姐,我需要你先看看这些材料——”他递过来一叠打印件,“关于如何设立健康边界,如何识别情感操纵,如何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说‘不’。因为你未来的角色会很复杂:是伴侣,也是治疗协作者;是支持者,也是监督者。”
林晚意接过材料。第一页的标题是:《当爱人也是病人:如何保持爱的同时维持治疗的严肃性》。
她翻了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专业术语,案例分析。感觉很重,像接过了某种沉重的责任。
“姐姐,”秦昼轻声叫她,“如果你觉得累,可以随时停下。不要因为我,让你自己生病。”
林晚意看向他。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表演的成分——至少此刻没有。
“我知道。”她说,“但既然开始了,就做完吧。”
治疗结束时,已是黄昏。夕阳从诊疗室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陈医生送他们到门口,最后提醒:“笔记本我带走了,需要做专业分析。另外,秦先生,新的作业:每天记录三件‘与姐姐无关’的事,哪怕只是‘今天咖啡很好喝’。林小姐,你的作业是每天记录三件‘与秦先生无关’的事,哪怕只是‘今天天气很好’。”
秦昼皱眉:“这个作业——”
“必须做。”陈医生语气坚定,“治疗的起点是接受‘林晚意是核心’,但终点不能是‘林晚意是全部’。即使是太阳系,中心也只有一颗太阳,其他行星也有自己的轨道。”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秦昼开车,林晚意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拿着那叠材料。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每个人都赶着回家,或者逃离家。
“姐姐,”秦昼忽然开口,“笔记本里的照片,你生气吗?”
林晚意想了想:“不生气。但有点……难过。”
“为什么?”
“因为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你在对我说:‘看,我在这里。我一直在看着你。即使你不知道,即使你不愿意,我也在看着你。’”她转头看他,“那很孤独,秦昼。看着一个人十年,而那个人可能根本不知道你在看——那很孤独。”
秦昼沉默了很久。红灯亮起,车子停下。窗外是巨大的购物中心,橱窗里模特穿着时尚的衣服,面无表情地展示着不属于自己的生活。
“但至少,”他最终说,声音很轻,“现在姐姐知道了。现在姐姐也在看我。”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行驶。
林晚意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本里的一句话,在某一页的角落,很小的字迹,像是写完后偷偷加上去的:
“如果爱是一种病,那我早已病入膏肓。但如果治愈意味着不再爱你,那我宁愿病死。”
她闭上眼睛。
也许陈医生说得对,这不是治疗,这是在强化病态。
也许她自己也疯了,才会同意这样的方案。
但至少,现在,在这辆车里,在这个黄昏,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
有两个疯子,决定一起试着,找到一种不那么痛苦的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