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廖定定地站在原地,手指微张,手臂举起又放下。
他想轻轻拍打齐雪的后背,安抚泣不成声的她。
后悔像潮水一样,跟着哭声一波波朝张廖袭来。
他想说的话化成叹息从他嘴里吐出,疼得他无法呼吸。
兴许是哭累了,齐雪的哭声变成小声抽噎,她想推开张廖,可整个身子就像粘在上面一样,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齐……齐娘子……我……”
齐雪好奇抬头,眼波流转间,无限忧伤涌动。
张廖低头,视线里的关切深邃包裹。
他轻轻附耳,温柔的语气喷在她耳畔。
“齐娘子,对不起,我……”
“那个……你……”
“你能把我写的反诗,还我吗?”
啪!
脆生生一巴掌,齐雪恨不得把这辈子的力气全用了。
张廖的口水合着一抹猩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你个王八蛋,我跟你拼了!”
齐雪整个人骑到张廖身上,压着他向后仰躺,后脑勺落地的声音像是在砸核桃。
齐雪左右开弓,张廖王八拳狂抡,两人像泼妇一样厮打在一起。
陈鸿烈站在青砖房门口,看着急转直下的画风,人都傻了。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她是故意献殷勤,但他习以为常,心中也难免轻视。
可这姑娘,刚刚那些话,字字诛心,让人心痛,又让人佩服。
可现在呢?
刚刚那个坚强的姑娘,怎么又变成泼妇了!
“够了!张廖!你看你的样子!”陈鸿烈语气里已经带了些许杀意“鸡争鹅斗,没点读书人的样子!”
哗啦啦,船厂里,还在吃饭的匠户、驻守的亲兵、齐雪的哥哥、爹娘,这些早就听见动静的人,开始上前拉架。
俩人被两拨人拽住,却完全分不开,齐雪已经被抱起来双脚离地,但她依然揪着张廖的头发。
张廖脸被挠得不成样子,鼻血滴滴答答往下淌,一手捂着鼻孔,另一只手还不忘捶打齐雪几下。
俩人互不相让。
张廖没再把齐雪看轻,没再把她看成所谓的贱籍,也没把自己看成多高高在上的氏族子弟。
陈鸿烈同样如此。
船厂老少是打心眼里佩服齐雪,且不说先前大火时,她打跑了知县的人,就说现在!
现在她跟无锡张家的公子、陈家幕僚汤先生的徒弟,打成这样。
谁敢?
恐怕没人敢!
“囡囡,别打了!”被挤出人群的齐老爹,跳着脚喊。
“齐姑娘打得好!戳他眼珠子!”也不知道是谁,还帮着支招。
陈鸿烈四下寻摸,没找到声音来源。
这俩人起码用了一刻钟才被拉开。
眼下,两人狼狈不堪地站在青砖房里,像犯错的孩子一样耷拉着脑袋。
陈鸿烈端坐中央,一脸严肃,亲兵站了一排挡住门口,匠户们推搡在门外,想看得更清楚。
“张廖!若不是看在汤先生面子上,我现在真想……”陈鸿烈反握剑鞘的手咯咯作响,“我真想……”
齐雪哪里舍得放过给张廖拆台的机会,赶紧接茬,喊道:“把他砍成臊子!”
陈鸿烈:“对!砍成臊子!”
夸张的话,有些孩子气,让众人想笑,但碍于现在的气氛,只能强憋着。
张廖一指齐雪“你!”紧接着又赶紧捂住鼻子。
“好了,张廖,此事我不声张,张家跟汤先生也不会知道。”
陈鸿烈语气平和了一些:“我是跟在齐姑娘后面出来的,你俩说了什么我都知道,张廖,人家打你,冤吗?”
张廖:“不冤,是我混蛋!”
陈鸿烈心下稍安,这样最好,毕竟事情闹大了,自己老爹顾忌汤管家的面子,少不了责骂自己,齐雪也可能因此受责罚。
结果皆大欢喜,最后以张廖赔了齐雪两吊钱收尾。
陈鸿烈也给了齐雪一罐他们家祖传的金疮药,张廖那边运气则没那么好。
陈鸿烈不理他,匠户们也嫌弃他,那些亲兵看自家将军偏向齐雪,也都绕着张廖走。
他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小屋,费劲地擦拭身上的青紫。
脸上的伤火辣辣地疼,脑袋晕晕胀胀的。
窗棂洒进来的阳光里,纷飞的灰尘金黄金黄,映在铜镜上,让他可以看清脸上哪里有血,好擦一擦。
船厂里,还能帮他的,恐怕只有这束从窗户漏进来的夕阳了。
屋子陡然一暗,他有些看不清铜镜里的画面,转头去看是谁那么没眼色,挡了光。
张廖有些惊讶,因为那人是齐雪。
“开饭了!”
齐雪的话稀松平常,但让他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自己。
齐雪招牌性的坏笑又挂了起来:“我娘给你炖了鸡汤,说给你补补身子!”
“哈哈哈哈!”
笑声越飘越远,张廖也不生气,玩笑似的去追打着齐雪,往青砖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