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临窗处。
一位老道人负手而立,视线越过半开的窗棂,落在楼下院中。
此人看上去年岁已高,少说也在花甲往上。
满头银发束在莲花道观里,面上皱纹深刻如刀削斧凿,两颊瘦削,皮肤上尽是岁月风霜留下的斑痕。
单看这张脸,任谁来说那也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然而若是目光从面容往下移去,就会发现一桩极不协调的事。
这老道的身形非但不显得佝偻,反而挺拔得有些过分。
宽大的道袍下,肩背宽阔如山。
两臂自然垂落,袖口处隐约可见小臂上虬结的筋肉,青筋盘曲如老藤。
腰间虽系着一条松垮的布带,可布带以下,两条腿站得像是铁桩入地,纹丝不动。
这般体魄,莫说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便是壮年武夫中,也不多见。
若非头顶的道冠和身上的道袍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任谁见了,怕都要以为这是那个历经风霜的老江湖。
但此人偏生的就是个道士,更是眼下这三清阁的主事:守静道人。
眼下里,守静道人的目光正落在楼下院角的一处花墙旁边。
那里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他新收不久的弟子周元,另一个则是听自家徒弟提起过,说是在观云水阁当差。
守静道人初听时也是啧啧称奇,没想到还真能有人被守拙那个挑剔的老鬼看上眼,也是奇了!
下面的两人正在闲聊,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的,倒也听不大真切。
守静道人也不在意这个,只是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移过。
先是扫了周元一眼,没甚么特别,依旧是那副机灵但沉不住气的样子。
心想这便宜徒弟还得打磨,想学他的真法还差些功夫。
略一打量,视线便横挪在陈舟身上。
这一落,便停住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目光不自主地凝沉,视线定定而望,像是透过了那身灰色道袍,看到了衣袍下的骨架与肌理。
“这年轻人的骨骼……”
守静道人微微眯起双眼。
他沉吟武道多年,甚至另有传承自此方界域之外的武修妙法,他的眼力非同小可。
旁人观人,看的是面相身量。
而守静道人看的却是骨架、筋络、步态。
一个人有没有练过功夫,练到了什么火候,从站姿上打眼一瞧便瞒不过他的眼睛。
而眼前这个年轻道人。
骨架匀称而坚实,站立间步伐沉稳扎实,重心极低。
肩背舒展而不僵硬,腰胯活而不散。
这是下过苦功的底子。
而且越是打量,守静道人的目光便是愈发凝重。
这小子的筋骨气血旺盛,远非像是周元所说自己瞎琢磨练了一年不到的样子。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沛然感,像是生来便该练武的材料。
“武骨天成?“
守静道人瞪大眼,低低讶异惊呼一声。
好一副练武的骨头!
碧云观里居然还有这等好苗子?
“我就说,难怪守拙那老东西会忍不住动心,原来是这般缘由……”
守静道人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只不过神色里那点伴随着惊讶一同浮起的点点欣赏,旋即又被一层若有若无的惋惜所取代。
“可惜了。”
“跟了守拙那老鬼,显然也是上了他的鬼当,一心寻仙问道。”
守静道人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所谓修仙问道,古往今来千万人前仆后继,可到头来又几人得成?
百年修行,还不如他十年苦功来得踏实。
世人皆知仙道玄奇,又有几人知晓武道神妙!
所谓先天胎息,不光是仙道之始,同样是武道启蒙。
尔后通九窍,成外景……
虽然同样艰难,可不比仙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得更有希望?
“如此一副好骨头,却是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守静道人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至于什么苦口婆心劝他走上征途,他却是没那个闲工夫。
毕竟——
“武骨天成虽是把罕见的练武好骨头,可周元那小子天赋也不见得会差多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