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互砍,摔倒在泥泞里脱了手,就用拳头砸脸,甚至用牙齿去撕咬对方的脖颈!
“去死!反贼!”
南军步卒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掐住北军骑兵的脖子。
他的脑海里,没有军功。
他只知道,他的家乡就在这荆南!
他身后,是他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是他的老母和妻儿!
这群从江北杀过来的贼寇,毁了荆南的安宁。
他是在为保家卫国而战!他没有退路!
而那名被掐得翻白眼的北军骑兵,正拼命地摸索着泥泞里刚刚脱手的马刀。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全是他那穷苦悲惨的前半生。
是小时候饿死在路边的妹妹,是被地主用鞭子抽打的父亲,是那永远也还不清的租子。
他想起的。
是北军破城时,将那些欺压佃户的老爷挂在城门上的场景。
是那些分给穷苦百姓土地、钱粮时的欢呼。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他终于摸到了那把刀,与此同时,南军士卒也把刀举了起来。
“噗嗤!”
没有谁对,也没有谁错。
两个同样处于这乱世洪流最底层的年轻士卒。
为了各自那微小却坚定的信念。
在这泥泞的血水中,将刀刃,狠狠地刺入了彼此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彼此的脸上。
两具年轻的身体,同时抽搐了几下,然后,倒在了一起。
很快,便被无数踩踏而过的脚步,碾成了一摊难以分辨的肉泥。
......
两条性命的逝去其实更像是庞大战场上微不足道的浪花,并没有太多人在意。
此刻。
作为北军先锋的陈平,已经浑身浴血,他的马槊早就折断,此刻手里握着马刀,身边的骑兵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但南军那如同铁壁一般的重甲步卒阵线,也终究被这股疯狂的冲击,生生凿穿了一层又一层!
陆沉挂帅以来,居中调度,运筹帷幄;
而他陈平,向来多为陆沉帐下第一先锋!
原因无他,他陈平性子暴戾桀骜,贪恋财色权柄,但也正是因这份贪心,他最出色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兵法谋略,而是这股子一往无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锋锐!
他抬起头,透过重重叠叠的人影,看到了前方那已经近在咫尺、代表着南军主帅营帐的鹿角和拒马。
战场形势他当然知道。
两军如今已经陷入了彻底的胶着,城外战线上全是乱战,双方主帅虽说没有底牌尽出,但也已经失去了对战场的细微控制。
现在,双方拼的,已经不是指挥。
而是带兵作战的将校的本能!是浴血厮杀的士卒的意志!
哪一方先撑不住那口气,哪一方就先崩溃!
“咔嚓!”
陈平一刀斩断了刺来的一杆粗大长枪,借着战马的冲力,连人带马狠狠地撞碎了南军大营前的木栅栏。
木屑纷飞中。
战马长嘶一声,跃入了敌军的营垒!
陈平高高举起那柄滴着鲜血的长刀,环顾着四周那些眼中露出惊恐之色的南军士卒,发出了嚣张至极的狂笑:
“杀敌!!!”
“今日破营首功!舍我其谁!!!”
......
就在临沅城下的决战已经进入白热化时。
战场外围。
三十里外。
顾怀正坐在一匹战马上,脸色沉凝地看着前方。
他的身前,是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卒。
这是他当初带去沅陵平蛮的兵马,在解决了蛮市的事情后,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沿途又征召了一些地方上的戍卫军队,总算是凑足了这五千人。
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了临沅的外围。
可是。
他却被硬生生地挡在了这里。
南军在这三十里外,布下了一层又一层严密的封锁线。
不仅沿途的桥梁和栈道全被毁坏,更是有无数南军的斥候和游击步卒,在四周游弋、袭扰。
顾怀派出的十几拨斥候,全都没带回什么像样的消息。
探不出路,也完全不知道临沅城下到底打成了什么样。
而且。
这支援军的消息,显然也早就被南军的斥候给探知了。
就在他们又强行军了半日后,一支足有数千人的南军偏师,便如同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
“嗖嗖嗖!”
冷箭不时从远处的树林里射出。
当顾怀下令结阵反击时,那股南军却又一触即退,绝不恋战;而当顾怀大军继续前进时,他们便又像苍蝇一样围上来疯狂撕咬。
这哪里是来阻击的?
这分明就是想把他们死死地拖在这里!
中军阵内。
顾怀骑在马上,冷眼看着那些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南军旗帜,沉默思索着。
渐渐地。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恍然与明悟。
“原来如此...”
顾怀冷笑一声,心中已然洞悉了对面那位南军将领的算盘。
“围点打援?”
南军主力既然能分出这么多兵力在外围布下如此庞大的包围圈和游击网,甚至还有余力专门缠住自己。
这只能说明,临沅并没有到那种水深火热的地步,甚至于,敌军说不定是采取了围而不攻的策略,将临沅困成了一座孤岛。
他们现在这种看似凶猛实则拖延的打法,分明就是在故意露出破绽,想要激怒自己,让自己不顾一切地带兵往临沅的方向猛扎!
一旦自己这五千人孤军深入,一头扎进他们预设的伏击地点。
到时候。
南军后方的大营,立刻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兵力添上来,将自己彻底包围吃掉!
更要命的是。
如果自己在这里陷入死地,被困城中的陆沉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为了救自己,陆沉必定会被迫放弃城防优势,出城野战救援!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顾怀在心中暗赞了一声。
将整个战局的逻辑理顺之后,顾怀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果断地下达了军令:
“传令全军!”
“前队变后队,交替掩护。”
“撤!”
旁边一名才被顾怀征召的将领闻言劝道:“大人!临沅危在旦夕,若是就此撤走...”
“愚蠢!”
顾怀厉声斥道:“敌军既然敢布下这等阵势,就越证明临沅城防稳如泰山!若是有机会能破城,敌军怎会不把全部兵力压上城墙?外围兵力越多,就说明短时间内越是不可能被破城!”
那将领连忙拱手称是,顾怀看着远处那仍未停止袭扰之举的敌军,心中暗忖:
“五千兵力,且多是杂糅并非精锐...就算拼光了赶到城下,也进不了城,起不到任何作用!”
“此刻后撤,怕是有许多人如刚刚那将领一般,觉得是我畏敌怯战了!但战事进展到如今,虚名算什么?脸面算什么?只有胜负才是最重要的!”
与其一头撞进去变成陆沉的累赘,甚至导致全盘皆输。
宁愿壁虎断尾,退居外围!
只要他这五千人还在,只要他这支生力军还在南军的视野之外游弋。
再怎么,也能替陆沉分担一点压力,就能让南军在攻城时始终投鼠忌器,不敢全力以赴!
“执行军令!退!”
五千大军立刻结成严密的圆阵,开始一边抵抗着南军的袭扰,一边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双方就这样,在这片荒野上。
你进我退,纠缠厮杀。
顾怀打定主意,就像一块难啃的石头,死死地维持着阵型,一点一点地脱离这片危险的泥潭。
然而。
就在大军后撤了大概十里地,天色已经接近晌午的时候。
前方的战局,又出现了变故!
顾怀骑马登上一处高坡,举目眺望。
只见一直像疯狗一样死死咬着他们不放、试图将他们拖进包围圈的那支南军。
突然之间,停止了攻击。
紧接着。
那支南军的阵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急躁。
他们竟然连断后的掩护都顾不上布置,直接调转方向,开始不顾一切地、极其果断地向着临沅的方向狂奔撤退!
那架势,仿佛后方出了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一般。
“大人,这...”
身旁的参机幕僚看得一头雾水,“敌军退了?这会不会是诱敌深入的陷阱?”
顾怀眉头紧锁。
他凝视着南军那凌乱撤退的背影,心中也是有些拿捏不准。
难道是看自己不上钩,想装出溃退的样子引自己追击?
但这退得也太急、太真了吧?
就在顾怀惊疑不定之际。
远处。
一骑满身是血的斥候,犹如发疯一般地抽打着战马,突破南军已经松懈的封锁线,朝着高坡狂奔而来。
“报--!!!”
那斥候人还没到,凄厉嘶哑的喊声便已经传了过来。
“大人!”
战马冲到坡下,脱力倒地,那斥候连滚带爬地扑向顾怀,声嘶力竭地吼道:
“临沅城门大开!”
“陆帅遣主力出城迎敌!!”
“南军大营倾巢而出!”
“双方几万大军,已经在平原上彻底绞杀在一起了!!!”
“临沅...决战爆发了!!!”
这!
顾怀身旁的将领参军们瞬间变了颜色,谁也没想到,不是南军先破城,而是陆沉主动放弃城防,出城决死!
然而。
听到这个消息的顾怀,却没有太过失态。
陆沉既然要这般做,自然有他的理由,别说他本就不在前线,军事上一切以陆沉为主,就算他此刻在临沅,也不会多干涉陆沉的决断。
他倒是突然反应了过来。
明白了!
难怪那支负责阻击的南军会如此仓皇、不顾阵型地撤退!
因为临沅城下已经爆发决战!几万人毫无保留的死磕,在这个紧要关头,南军已经顾不上什么外围的援军了,他们需要把每一分兵力,全都填进临沅的战场上去!
所以他们才撤除了封锁,放弃了阻击!
顾怀的眉头猛地一挑。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蛮族事毕,他立刻风尘仆仆地从沅陵赶来,费尽心机征召兵马,不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陆沉增加那么一丝一毫的胜机吗?
之前他退,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陷阵,只会是添乱。
但现在!
双方主力已经绞杀在一起,双方都失去了对战场的控制,拼的就是谁的意志更坚定,拼的就是谁能在这个天平上,再放上最后一块筹码!
而自己这五千生力军。
会是那粒能够倾覆整个荆南大局的沙子么?
不管了!
战机!
出现了!
“锵!”
顾怀拔出佩剑,脸上尽是决绝。
“全军听令!”
“调转方向!目标,临沅战场!!”
“今日。”
他剑指前方,厉声喝道:
“定鼎荆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