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强烈的阳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光带。
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
里面,一个部长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
但也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14:15,老市场区,香料巷。
奥马尔·哈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不是因为没有空气。
而是因为恐惧。
那种冰冷的、沿着脊椎爬升的恐惧,像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躲在雅兹迪香料店的后仓库里,周围是堆积如山的麻袋,里面装着豆蔻、肉桂、小豆蔻、藏红花。
气味浓得让他头晕,但也提供了掩护。
追捕者的搜索犬很难用气味追踪到这里。
半小时前,他在财政部附近的咖啡馆收到了那条匿名短信:
今日勿返。风暴已至。
发信人是“夜莺”,他在安全总局的内线,一个他资助了女儿留学的官员。
短信用一次性密码加密,看完后自动销毁。
但这条信息足以让奥马尔启动逃亡计划。
他没有犹豫,立即离开咖啡馆,没有回办公室,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钻进老城区。
他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伪装。
普通的白色长袍,遮阳帽,旧帆布包。
包里装着生存所需的一切。
五万美元现金、三本不同名字的护照、一个加密U盘——里面有他多年来收集的巴尔扎尼派系的财务黑料,足够让任何政府垮台。
但他的计划出了岔子。
原本他应该穿过市场,从东南角的汽车站搭便车去苏莱曼尼亚,再从那里南下去胡尔马图。
但市场里出现了太多不协调的身影。
年轻男子,三五成群,穿着普通但动作警惕,目光不停扫视人群。
肯定是安全总局的便衣。
他们在找自己。
奥马尔改变路线,试图从香料巷绕道。
但在这里,他几乎撞上了一队正在搜查的人。
他躲进了雅兹迪的店。
这位老人是他已故父亲的朋友,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他们有多少人?”
雅兹迪当时问,眼神锐利得不像八十岁的老人。
“整个市场都是他们的人。”奥马尔喘息着说,“他们在找我。巴尔扎尼政变了。”
雅兹迪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示意他躲进后仓库。
“等天黑。白天你出不去。”
但现在才下午两点多,离天黑还有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里,安全总局可以搜查市场的每一寸土地。
仓库外突然传来声音。
奥马尔屏住呼吸。
“老伯,看到一个穿白袍、戴帽子、背帆布包的男人吗?大概这么高。”
是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官方的腔调。
“今天市场里很多人。”雅兹迪的声音平静,“白袍、帽子……一半的男人都这么穿。你说具体点。”
“他可能在躲藏。我们有理由相信他是……危险分子。”
“危险分子?”雅兹迪笑了,笑声干涩,“年轻人,我在这个市场六十年了,见过的危险分子比你吃的过的馕饼还多。真正的危险分子不会穿得引人注目。你们找错方向了。”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年轻的安全官员说:“我们需要搜查你的店。”
“搜吧。”雅兹迪说,“但小心我的香料。有些很贵重,碰坏了你赔不起。”
脚步声进入店铺。
奥马尔的心脏狂跳。
他环顾仓库:除了麻袋,只有几个木箱,无处可藏。
门帘外就是店铺,只要他们掀开门帘……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
一把捷克CZ75,他私下买的,从未注册。
十五发子弹。
如果被发现,他能杀掉两三个人,但最终会被击毙或俘虏。
不值得。
那些账目必须带出去,那是巴尔扎尼的软肋,里头有对方这些年从美国人援助里贪墨的钱数和账目。
那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他的目光落在仓库角落的一个旧地毯卷上。
地毯看起来很重,但也许……
他快速移过去,掀开地毯一角。
下面是空的,有个隐藏的隔层!
雅兹迪老人果然有准备。
奥马尔钻进隔层,刚把地毯盖好,门帘就被掀开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仓库。
“这里是什么?”
“仓库。放香料的地方。”雅兹迪的声音很近,“小心点,那些麻袋里是藏红花,一公斤比你一年工资还贵。”
脚步声在仓库里走动。
奥马尔蜷缩在黑暗中,能感觉到有人站在地毯旁边。
汗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滴进眼睛,刺痛,但他不敢动。
“下面是什么?”手电筒的光停在地毯上。
“旧地毯,准备扔掉的。你要检查吗?很脏,有很多跳蚤。”
又是短暂的犹豫。
然后听到年轻的官员说:“算了。走吧,去下一家。”
步声离开。
门帘放下。
奥马尔继续等待,数到一百,才轻轻掀开地毯一角。
仓库里空无一人,但外面店铺里还有说话声。
他听到雅兹迪在说:“……你们到底在找谁?也许我能帮忙。”
“我们不能透露。但如果你看到可疑的人,打这个号码。”
然后是鼻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我会的。”
店铺的门开了又关。
脚步声远去。
又过了几分钟,雅兹迪掀开门帘进来。
“他们走了,但外面还有很多。市场被封锁了,每个出口都有人把守。”
奥马尔从藏身处爬出来,浑身是汗。
“谢谢您,雅兹迪伯伯。”
老人摆摆手。“你父亲救过我的命,这是我欠他的。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怎么出去?”
奥马尔思考着。
市场被封锁,出不去。
但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安全总局迟早会进行更彻底的搜查。
“我需要一辆车。或者摩托车。”
“摩托车也许有。”雅兹迪想了想,“我孙子有辆旧本田,在后面的院子里。但刹车不太好。”
“没关系。钥匙呢?”
“在店里。但你不能从这里骑出去,他们会听到声音。你得推着走,穿过后面的小巷,到下一个街区再发动。”
奥马尔点头。
“就这样。”
雅兹迪去取钥匙,奥马尔检查了一下背包:现金、护照、U盘都在。
手枪还有十五发子弹。
老人回来了,递给他钥匙和一瓶水。
“还有这个。”
那是一顶旧的摩托车头盔,“戴上,遮住脸。”
奥马尔接过,感激地点头。
“如果我被抓了,我会说您是强迫的……”
“别说傻话。”雅兹迪打断他,“快走。愿真主保佑你。”
奥马尔从后门离开店铺,进入一个小院。
果然,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本田摩托车,满是刮痕。
他检查了一下。
油还有半箱,至少能跑上百公里左右。
他推着摩托车穿过院子的后门,进入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道弯弯曲曲,地面不平,推车很吃力。
午后两点多的太阳直射下来,热气从地面蒸腾,他很快又出了一身汗。
推了大约两百米,他估计已经离开市场区域,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住宅区。
他戴上头盔,发动摩托。
引擎的声音很大,排气管冒黑烟,但能跑。
他骑上街道,决定向南。
南边是阿拉伯人聚居区,比较混乱,容易藏身,但也危险。
摩托车在街道上穿行。
奥马尔尽量避开主干道,走小巷。
午后两点半,太阳最毒的时候,街上行人稀少,车辆也不多。
这让他显眼,但也让追兵显眼。
后视镜里,他看到了那辆黑色越野车。
他们找到他了。
奥马尔猛拧油门,摩托车嘶吼着加速。
破车极速只有八十公里,但在狭窄街道上够用了。
他拐进一条单行道,逆行,对面卡车急刹,司机探出头咒骂。
越野车紧追不舍。
距离在缩短。
前方是十字路口,红灯。
横向车流密集。
奥马尔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在车流中穿梭,几次差点被撞。
他听到身后急刹车和碰撞的声音。
越野车被车流挡住了。
暂时甩开了。
但手机在这时震动。
未知号码。
奥马尔犹豫了一下,接通。
带上蓝牙耳机,手不离车把。
“奥马尔部长,”是拉希德的声音:“何必这么辛苦呢?我们只是想请你谈谈。”
“谈什么?谈我怎么帮你们洗黑钱?”奥马尔冷笑,同时拐进另一条街。
“那些都是误会。现在局势复杂,马苏德主席遭遇不幸,国家需要稳定。你这样的经济专家,正是过渡政府需要的。”
“主席真的死了?”
“我们收到的情报是这样。”
“谁的情报?巴尔扎尼的?”奥马尔嗤笑,“没有尸体,没有独立证实,你们就发动政变?”
“局势需要快速反应。”拉希德的语气没有波动,“奥马尔,停车吧。你跑不远的。我们可以提供安全保证。”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会很遗憾。你的妻子莱拉,你的两个儿子……他们现在在我们的保护下。你希望他们安全吗?”
奥马尔感觉血液倒流。
他猛踩刹车,摩托车在路边停下。
热浪扑面而来,汗水模糊了视线。
“无耻!你们碰了我的家人?”
“他们在安全的地方。莱拉夫人很担心你。你的小儿子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愤怒和恐惧在胸腔里炸开。
奥马尔握紧车把,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可以冒险,但不能用家人冒险。
“我要和他们通话。”他嘶哑地说。
“可以安排。但首先,请你到最近的安全屋。地址是:旧城街47号。到了那里,你会见到家人。”
奥马尔知道那是陷阱。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去,家人会有危险。如果他去了,也许还能谈判。
“如果我去了,发现你骗我……”
“那我的人头给你当球踢。”拉希德说,“但你必须现在决定。每拖延一分钟,你家人就多一分钟危险。”
奥马尔看着后视镜。
远处,那辆黑色越野车又出现了,正在缓缓靠近。
他挂断电话,关掉手机,拔出电池。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去旧城街47号。那肯定是陷阱。但他也不能继续逃跑,那样家人会遭殃。
他需要第三条路。
他重新发动摩托,但不是去拉希德给的地址,也不是出城,而是朝着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去的地方:美国驻埃尔比勒办事处。
如果他交出那些账目,也许能换来庇护。
这是个疯狂的赌注。
但白天的政变本身就是疯狂,他只能用疯狂应对。
摩托车加速,朝着美办事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越野车加速追来。
街道两旁的建筑飞速后退。
阳光刺眼,世界在热浪中扭曲。
奥马尔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
他只知道,在光天化日下,在众目睽睽下,一场关乎生死和忠诚的赛跑正在进行。
而他,既是猎物,也是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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