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0,城西,卡拉姆住宅区。
粘稠的血液顺着裤管蜿蜒而下,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小马苏德背靠着冰冷的楼梯间墙壁,急促的呼吸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腿。
那道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并不深,但位置刁钻,正好在膝关节上方。
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会撕裂正在凝结的血痂,新鲜的血液再次涌出,浸透了卡其色的军裤,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深色印记。
疼痛是尖锐而持续存在的,但比起肉体上的痛苦,更让他心悸的是那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嗒、嗒、嗒。
军靴敲击水泥楼梯的声音,规律而密集,像倒计时的秒针。
至少六个人,也许八个,从三层向上推进,逐层搜查。
安全总局的行动队——拉希德的猎犬们。
二十分钟前,他还在那辆伪装成快递货车的移动指挥车里。
那辆不起眼的白色货车内部却装配着埃尔比勒最先进的信号拦截和通讯监控设备。
他的反间谍小组,那十二名从情报学院亲手挑选、亲自训练的精锐截获了一组异常频段的加密通讯。
代码模式陌生,但发送频率异常密集,从安全总局大楼向城郊三个军事据点同时传输。
“他们在调动部队。”
当时副手指着屏幕上跳动的光点,脸色发白。
“这不是常规换防,长官。”
小马苏德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最近关于巴尔扎尼和他的同伙密谋政变的猜测传到自己的耳中,他尝试警告父亲,但父亲却认为巴尔扎尼不可能这么做。
于是,他只能暗中组织自己的力量进行调查。
现在,这些频繁出现的秘密信号似乎说明了一切。
他立即联系父亲,想要将这个信息透露给他,让他小心点。
毕竟今天父亲一大早就和巴尔扎尼一起前往基尔库克。
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
先打私人手机,忙音;再打办公室专线,无人接听;最后尝试总统府总机,听筒里只有空洞的电子噪音。
他转而联系军队中那些仍忠于马苏德家族的将领。
包括,陆军的阿迪夫将军、空军基地的塔里克上校、总统卫队的指挥官……
结果无一接通。
信号似乎受到了干扰。
“去电信总局。”他当机立断,“如果他们控制了通讯枢纽,就能彻底切断我们与外界的联系。”
货车刚刚驶出两个街区,三辆黑色越野车就从岔路冲出,呈楔形阵将他们逼停。
枪声几乎在同时响起。
对方没有任何警告,直接开火。
副手推开他的瞬间被子弹击中胸口,鲜血溅满了控制台的屏幕。
“分开跑!老地方汇合!”小马苏德嘶吼着,从后门翻滚而出,在队友的掩护下冲进小巷。
半小时后,他的十二人小组生死未卜,而他独自被困在卡拉姆住宅区四栋三单元四楼的楼梯间里。
子弹所剩无几。
格洛克19还剩五发,背囊里还有一支微型乌兹和两个弹匣。
凭借这些,他能制造一场五分钟的交火,也许能带走三四个追兵,但结局是注定的。
他们会从楼梯上下合围,用手榴弹或震爆弹结束战斗。
或者,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回安全总局大楼,然后交给拉希德领功。
他想起拉希德那双总是微微眯起的眼睛。
两年前的一次安全会议上,这个当时还是副局长的人曾笑着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你父亲的时代终将过去,你要为自己考虑。”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的官场虚伪,现在想来,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是早已埋下的杀意。
脚步声已经到了三楼半。
小马苏德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摸出那部黑色卫星电话。
它比普通手机厚重许多,外壳是防震防水的军用材质,键盘上只有一个红色的紧急呼叫键。
这是专用的卫星电话,用于和美方保持紧急联络。
他按下红色按键。
等待音是单调的蜂鸣,一声,两声……
六声。
每一秒都被楼梯间的脚步声度量着,危险正在以每秒两级台阶的速度逼近。
“验证。”一个毫无感情的男声,说的是英语,带有德克萨斯口音。
“猎鹰。重复:猎鹰。”
小马苏德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
代号是美国人给的,“猎鹰”象征着寇尔德自由斗士。
短暂的静音。
背景里传来模糊的交谈声,他捕捉到几个词:“埃尔比勒……政变……已确认……巴尔扎尼……”
然后,杜克少将的声音切了进来。
“小马苏德,报告你的状况和位置。”
杜克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
“我被困在城西卡拉姆住宅区,具体是哪栋楼我不确定。安全总局的行动队在逐层搜查,距离我大概还有三十秒。”
小马苏德压低声音,同时侧耳听着楼梯间的动静,“我父亲呢?总统府发生了什么?我联系不上任何人——”
“听我说,”杜克打断他,语气沉重地说道:“政变发生在四十五分钟前。现在拉希德已经控制了总统府、国防部和通讯枢纽。你父亲在前往基尔库克途中遭遇袭击,现在重伤昏迷。”
小马苏德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他……”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还活着。”杜克立刻接上,“但已经失去意识,但还有生命体征。我们的人在最后一刻把他抢了出来。”
“他现在在哪?医院?哪家医院?”
小马苏德的手指紧紧攥着卫星电话,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
“你父亲现在在直升机上,快到巴克达了。”杜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说道:“护送队伍的负责人是宋和平。”
这个名字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动了一丝。
宋和平。
他知道这个家伙。
伊利哥西北部的传奇人物,也有人把他比喻成西北王。
包括萨米尔和阿布尤在内,西北部许多部落武装以及民兵组织都是他在幕后支持和掌控。
尤其是这大半年来,西北地区的1515武装遭遇重创,全是宋和平的手笔。
如果父亲在他手里,至少有一线生机。
“听着。”杜克的语气再度加重:“拉希德不会放过你。你或者你父亲活着对他们的政变都非常不利。如果你被活捉,他会公开审判你,给你安上叛国罪;如果当场击毙,他会说你是拒捕的极端分子。我们美方没有支持这场政变,也不会承认拉希德政权,但现在我们不能直接介入,因为那会让局势升级为国际冲突,给波斯、土鸡、俄国趁机介入的借口。”
“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着?!”
小马苏德压抑的愤怒终于爆发了,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我父亲为你们提供了十年的军事合作!寇尔德人是你们在中东最稳定的盟友!现在他中枪垂危,我被追杀,而你们在讨论‘局势升级’?!”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小马苏德能听到杜克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你现在冲出去,会被打成筛子,你父亲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杜克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死了,拉希德会清洗所有忠于你父亲的人,然后自己坐上最高领导人的宝座。这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楼梯间的脚步声停在了四楼楼梯口。
小马苏德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他们正在检查通往走廊的门是否锁着。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活下去。”杜克一字一顿地说,“找地方隐蔽起来,保护好自己。我们有你的卫星信号定位,但需要时间调动资源。宋和平把你父亲送到安全地点后,会掉头回来找你。他是最擅长在这种环境中作业的人。但你必须在宋和平到达前,活着。”
“我需要时间……”
“那就争取时间。”杜克快速说,“你在埃尔比勒经营了这么多年,应该有自己的安全屋、有信得过的人。去找他们,藏起来,等我们联系。电话保持静默,但不要关机,保持每三小时短暂开机三十秒,让我们能确认你的存活和大致位置。现在,挂掉电话,立刻转移。”
“杜克将军。”小马苏德在最后时刻问,“你以军人的荣誉保证,我父亲真的还活着?”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
“我以我二十三年的军旅生涯和两个儿子的性命向你保证,你父亲还活着,而且很快能得到的最好的救治。”
杜克再次强调:“为了你父亲,现在必须活下去。”
通话切断。
小马苏德把卫星电话调至静默模式,塞回背包夹层。
杜克的保证像一针强效镇静剂,让他总算安下心来。
父亲还活着。
这意味着希望还在。
而他要做的,就是活到希望抵达的那一刻。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小马苏德拉开微型乌兹的保险,枪托抵在肩窝。
但他没有开枪。
枪声会暴露确切位置,引来整栋楼的围剿。
他轻轻推开楼梯间通往四楼走廊的门,闪身进入,在门自动闭合前用一片口香糖卡住了锁舌。
四楼走廊有八扇门,左右各四。
大多数紧闭,只有两扇虚掩着,分别是403和407的房门。
他选择了最靠里的407,因为它的位置正对着安全通道,而且从猫眼可以看到走廊全段。
他转动门把手。
没锁。
轻轻推门进去,反锁,挂上防盗链。
这是一间尚未装修的毛坯房,水泥地面裸露,墙面只刮了腻子,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涂料的味道。
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几片散落的报纸和几个空矿泉水瓶。
但窗户是完好的双层玻璃,,他快步走到窗前,那里正对着相邻楼栋的阳台,距离大约两米,落差一米多。
楼下的搜查声越来越近。
他听到对讲机里传来指令:“四楼,分组检查左右两侧。A组左,B组右。”
没有时间犹豫了。
小马苏德推开窗户,热风灌入。
他先把背包扔向对面阳台,准确落在晾衣架旁。
然后忍着右腿撕裂般的疼痛,爬上窗台。
伤口再次崩开,温热的血液顺着小腿流下。
两米的距离,在平时只是一个轻松的跳跃。
但现在失血、疼痛、肾上腺素飙升后的虚脱感,让这个距离看起来像一道鸿沟。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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