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正在被转动。
跳。
身体腾空的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看到了对面阳台栏杆上剥落的蓝色油漆,看到了晾衣绳上挂着的一件儿童衬衫,看到了楼下小巷里一个推着小车卖烤鹰嘴豆的老人。
然后双脚落地,巨大的冲击力从脚底传遍全身,右腿伤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几乎跪倒。
他踉跄两步,扶住栏杆才稳住身形。
几乎在同一时间,407的房门被撞开了。
粗暴的撞击声在楼栋间回荡。
小马苏德蜷身蹲在阳台护栏后,屏住呼吸。
透过栏杆缝隙,他看到对面窗户里闪过人影,听到恼怒的咒骂:
“没人!窗户开着!”
“检查阳台!看看有没有痕迹!”
他缓缓向后移动,退到阳台内侧,背靠墙壁。
这里是对面视野的死角,只要不探出头,就不会被发现。
“阳台有脚印!有血!新鲜的!”
该死。
他刚才落地的脚印还留在阳台的灰尘上,还滴落了血。
“他跳过去了!通知B队,封锁三栋和四栋之间的区域!调无人机!”
小马苏德的大脑飞速运转。
从阳台直接下到地面已经不可能。
他们会在楼下守株待兔。
唯一的出路是向上。
他抬头看向楼顶。这栋居民楼只有六层,楼顶是平坦的天台,通常会有太阳能热水器和卫星天线。
如果能到达天台,或许可以通过连接相邻楼栋的维修通道离开。
但怎么上去?
阳台没有直接通往楼内的门。
这是为了防盗设计,阳台只与客厅相连,而他现在被困在阳台外。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阳台外侧的排水管道上。
白色的PVC管道从楼顶垂直延伸下来,每隔一层有固定环。
管道直径大约十厘米,勉强能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楼下的喧哗声越来越近。
他听到对讲机里传来新的指令:“无人机已升空,所有人员注意,目标可能试图攀爬外墙。”
没有选择了。
小马苏德把微型乌兹背在身后,枪带调紧。
格洛克插在腰后。
他吐了口唾沫在手掌上搓了搓,然后抓住排水管道的第一个固定环。
PVC管道在手中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测试性地拉了拉——还算牢固。
深吸一口气,他开始攀爬。
每上升一米,右腿的伤口就像被烙铁烫过一次。
血液顺着小腿流下,在白色的管道上留下暗红的轨迹。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疼痛,专注于每一个抓握点。
爬到五楼阳台位置时,他听到了下方传来的声音:
“这里有血迹!在管道上!”
“他在爬水管!开火!”
子弹击中墙壁的噗噗声随即响起,水泥碎屑溅到他脸上。
小马苏德拼命向上爬,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
又一声枪响,子弹擦过他的左臂,在皮肤上犁出一道血痕。
还差两米。
一米。
他的手终于够到了天台边缘。
用尽最后力气引体向上,右腿蹬墙借力,翻滚着摔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要压下来。
无人机的嗡鸣声从下方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小马苏德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天台。
如他所料,这里堆放着十几个太阳能热水器,还有几面锈蚀的卫星天线。
在天台另一侧,他看到了想要的东西——连接相邻楼栋的维修通道。
那是一座宽度不足半米的铁架桥,连接着这栋楼和旁边一栋商业楼的屋顶。
他冲向铁架桥。
无人机的嗡鸣声已经近在咫尺,他回头看了一眼,一架四旋翼无人机正从楼边升起,摄像头泛着红光。
小马苏德举枪射击。
三发点射,无人机冒出一阵黑烟,歪斜着坠下楼去。
但枪声也彻底暴露了他的位置。
楼下传来喊声:“在天台!他在天台上!”
他冲上铁架桥。
铁架在脚下剧烈晃动,锈蚀的螺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桥下是六层楼的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
跑到一半时,对面商业楼的天台门突然被推开。
两个持枪的人冲了出来。
安全总局的人?
他们已经包抄过来了?
小马苏德举枪瞄准,但在扣下扳机前的瞬间,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不是安全局的人。
是阿德南,他父亲的旧部,曾在总统卫队服役十年,现在是埃尔比勒一家私人安保公司的老板。
去年小马苏德还参加了他女儿的婚礼。
“少爷!”阿德南压低声音喊道,挥手示意他快过来,“这边!”
小马苏德冲过铁架桥的最后几米,阿德南伸手把他拉了过去。
另外一个人相对年轻一些。
小马苏德认出他是阿德南的表弟。
他立刻关上天台门,用一根铁棍别住门把手。
“你怎么……”
小马苏德喘着气问。
“全城都知道政变了,很多人都被抓起来了,我在安全部的老朋友告诉我,他们局里的人到处搜捕你。”
阿德南快速说,同时检查他的伤口。
“我听说你在这附近,于是过来看看,看到无人机和追捕队伍,猜可能就是你。跟我来,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他们沿着商业楼内部的安全通道向下跑。
这是一栋四层高的旧楼,一楼是一家已经关门的纺织品店。
阿德南带着他从后门出来,一辆没有标记的灰色面包车正等在巷子里。
小马苏德钻进车厢,阿德南发动引擎,面包车缓缓驶出小巷,混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去哪里?”
小马苏德问,一边用阿德南递来的急救包处理腿上的伤口。
“我在老城有个安全屋,拉希德的人不知道那里。”
阿德南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但你得联系你的人,少爷。安全局正在全城搜查,他们查得到所有和马苏德家族有关的房产、车辆、企业。你需要一个完全不在名单上的地方。”
小马苏德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思考。
阿德南说得对。
自己在埃尔比勒确实有自己的势力。
而且不是官方的,而是那些在父亲掌权三十年里建立起来的私人网络。
商人、部落长老、退伍军人、甚至一些灰色地带的人物。
他们未必都忠于马苏德家族,但大多欠着人情,或者有着共同的利益。
他想起了法蒂玛。
法蒂玛·哈拉夫,五十二岁,社会党的元老,也是埃尔比勒妇女联合会的创始人。
她不是马苏德家族的人,甚至多次公开批评老马苏德的某些政策。
但她不喜欢巴尔扎尼。
法蒂玛在城南有一所女子学校,名义上是职业培训中心,实际上是社会党的秘密集会点。
那里有地下室,有独立的供电和供水系统,而且最重要的是安全局永远不会搜查一所女子学校,那会触犯寇尔德社会最敏感的宗教和传统禁忌。
“去巴扎尔街。”小马苏德睁开眼睛,“女子职业技术学校。”
阿德南挑了挑眉:“法蒂玛女士?你确定她肯冒这个险?”
“她会。”小马苏德的声音很平静。
面包车在黄昏的街道上穿行。
小马苏德看着窗外闪过的城市景象。
黄昏已至,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小贩在街角叫卖着烤饼和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这个下午的枪声、政变、追杀,都只是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事。
但他知道不是。
父亲还躺在前往巴克达的救护车里生死未卜,忠诚的部下正在被清洗,而这座城市即将落入拉希德和他的支持者手中。
杜克说得对。
死亡是最容易的选择,活着才需要真正的勇气。
他从背包里拿出卫星电话,开机三十秒,看到屏幕上显示“信号已被接收”的提示,然后再次关机。
宋和平正在赶来。
父亲还在坚持。
而他,必须活到黎明到来的时候。
面包车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
门上的牌子写着——埃尔比勒女子职业技术学校。
小马苏德推开车门,走向那扇铁门。
游戏远未结束。
反击还没开始。
第一更!最近每天万更,求月票!月底了,求月票啊!